御街两侧,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当辽国使团的旗帜出现在视野中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骚动。
“辽狗来了!”
“当年辽狗南下开封,就是他们放纵王彦泽杀了我爹!”
“呸!还敢来求和?”
不知是谁先扔出了第一颗鸡蛋。紧接着,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石块,如雨点般砸向辽国使团的车马。
“砸死他们!”
“滚出开封!”
一旁负责护送韩德让的大宋禁军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开封城内的衙差们本来是来维护治安的,结果也都在旁边看起热闹来。
韩德让的车驾上,瞬间糊满了黏糊糊的蛋液和菜叶,随行的辽国武士刚欲拔刀警戒,却被韩德让制止了。
“不要动。”
他看了一眼马车周围跃跃欲试的大宋禁军,随即平静而克制道:“让他们砸。”
使团的车辆缓缓前行,御街两侧的骂声和投掷物不断,但宋军维持秩序的士兵并未强行制止,只是确保不会闹出人命。
皇城城楼上,赵德昭负手而立,远远望着御街上的这一幕。
身旁站着的,正是萧燕燕。
她看着那些被砸得不成样子的车马,面色难看,忍不住扭头瞪向赵德昭:“你就这样对待他国使臣?”
赵德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辽国和大宋,非友邦,而是仇敌。孤没宰了他,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况且百姓心中有怨恨,需要发泄,这种事孤自然不会强压。”
“你……”萧燕燕气得牙痒,伸手就要去挠他。
赵德昭一手按在她头上,仗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身量,让她怎么也够不着。
萧燕燕挣扎了几下,气鼓鼓地收回手,瞪着他说:“使臣来了,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孤何时说过要放你回去?”
赵德昭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又淡淡道:“辽国不灭,你走不得。”
萧燕燕闻之一噎,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清脆如银铃,带着几分狡黠和得意:“你似乎很怕我?”
赵德昭微微一怔。
“别急着反驳。”
萧燕燕扬起下巴,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我看得出来!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能感受到,你很害怕我回到大辽!”
赵德昭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萧燕燕说得没错,他确实担心她回到辽国。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在原本的历史中,是辽国最传奇的女性,没有之一。
她以一介女流之身,在辽景宗驾崩后临朝摄政,击败宋军北伐,逼得北宋签下澶渊之盟,让辽国达到了空前的强盛。
她是辽国的战争女神,历史上是唯一可以和武则天相提并论的女性!
这样的人,若回到辽国,待她长成,以她的能力和心计,辽国必然会迎来中兴。
到那时,大宋灭掉辽国的难度,将成倍增加。
见他不说话,萧燕燕更加得意了,扬着天鹅般的脖颈,哼了一声:
“害怕也没有用,父亲一定会想办法让我回去的。到了那时,说不定我们战场相见,你的人头就是我取下来的。”
赵德昭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哎哟!”萧燕燕捂着额头,瞪着他。
赵德昭转过身,淡淡地丢下一句:“就你?小荷才露尖尖角罢了,也敢大放阙词?”
萧燕燕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脸上腾地红了。
“赵德昭!”她气呼呼地追了上去,“你才是!你才……”
她噎了一下,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才是细针刺绣禾!”
赵德昭脚步微微一顿,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不愧是草原上长大的幼狼。
果然彪悍!
……
御街上,辽国使团的马车终于穿过了愤怒的人群,缓缓驶向鸿胪寺的方向。
次日,本以为能见到赵匡胤亦或者赵德昭的韩德让,却发现一切都和自己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他见到的,却是武院的副院长慕容延钊、石守信等人,以及一干武院上舍弟子。
韩德让以为自己来后,大宋会立刻安排政事堂的人来接待,然后第二天就可以见到赵德昭。
没想到,第二天连个尚书级别的人都没有。
慕容延钊和石守信虽然头衔很多,但论实权,其实不过只是一个学院的老师罢了,级别上,定多只能算是一个侍郎。
而武院的这些人是什么人?
坚定的主战派!
尤其是先前他们还和赵德昭一同在真定府,大灭了耶律休哥的气焰。
此刻见到辽国使臣后,会是什么反应?
也没别的反应,就是见到后,就把韩德让围起来,轮番上阵地挑衅,喷了韩德让一脸的口水。
即便是韩德让,也忍不住眉头直抽抽。
谈判?
议和?
武院的人,能代表大宋和辽国议和?
动武?
自己带的这点人,够吗?
好在这些人挑衅完之后,王继恩便带着东厂的人出来当和事佬了,表示这一切都是误会,误会。
说着,又要带韩德让前往国子监一观。
韩德让心想,既然来都来了,不如看看这座中原首屈一指的学府如何也不错,而且他本身就是比较崇尚汉学的。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国子监的这帮人,比武院还能喷。
武院的学子还好,多数都是心直口快之人,即便是挑衅,翻来覆去也不过只是那几个词。
什么“辽国不过如此”“我武院三千破十万”“耶律休哥呢?他是没胆子来开封了吗?”诸如此类的话。
虽然气人,但在韩德让看来,也就那样。
但国子监的这帮文人可不一样,而且如今的国子监多数学子,都是从寒门考进来的,旁的不说,至少嘴遁这一块,从不弱于任何人。
什么“蛇蛇硕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颜之厚矣。”“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各种诗词国粹,简直张口即来。
韩德让气的眉眼直抽抽,强忍着这才没有发作。
就这样一连呆了十多日,他才见到了政事堂的同平章事,薛居正。
“我要见宋帝。”韩德让道。
薛居正笑道:“使者,天子国事繁忙,恐怕无暇见你,有什么话,对本官说吧。”
“宋太子也行。”韩德让继续道。
“太子监国,脱不开身。”薛居正笑容不减。
“我代表了大辽国皇帝陛下,前来与贵国和谈,岂有不见之理!”韩德让大声怒斥道。
薛居正一脸无可奈何说道:“是你们自己愿意来的,太子殿下又没说一定要见你们。”
闻言,韩德让深吸了一口气,隐隐有些忍不住怒气了,然而下一刻,他却好似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整个人变得平和下来,竟还笑了笑,谦逊道:
“既如此,我便在这里等宋太子忙完。”
说罢,他也不管韩德让是何表情,转身便离去了,随即带着侍从,搬来一把椅子,便坐在了赵德昭的太子府前。
大有一副太子不来见我,我便不走的架势。
薛居正微微一怔,也笑了笑,没再理会他,转身进了太子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