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上京城。
耶律贤坐在龙椅上,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正式朝会。
“陛下万岁!”
看着满朝跪伏下去的文武百官,耶律贤心中不禁升起豪情万丈。
“诸位平身。”
耶律贤环视众人,点出了今日朝会,最重要的一件事:“朕登基以来,头等大事,便是对宋之策。”
“今山后九州已失,宋廷的目光已然瞄向了幽州,如何应对,诸卿畅所欲言。”
殿中安静片刻,耶律休哥率先出列。
“陛下,臣以为,当趁宋军立足未稳,出兵收复山后九州!”
耶律斜轸紧随其后:“臣附议!山后九州乃燕云屏障,不可轻弃,如今赵匡胤刚刚攻下雁门,立足未稳,正是反击的好时机!”
两人是很明显的主战派。
他们毕竟是武将出身,出于私心来说,唯有开战他们才能建功立业,出于公心来说,山后九州的战略地位即便不如山前七州,但也是大辽的一道屏障。
所以他们才想着,趁此机会,重新夺回山后九州。
但很快,主和派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萧思温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萧卿请讲。”耶律贤的神色带着几分温和。
虽说当初将萧燕燕送往赵德昭手中的时候,萧思温是同意的,但那毕竟是萧思温的亲骨肉,就这般置于敌国为质,耶律贤的心中确实有些过意不去。
尤其是先前耶律休哥攻打真定府的时候,想必那个时候,萧燕燕在宋廷的日子也并不好受。
再加上他能坐上这个位置,萧思温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所以耶律贤对萧思温的态度是有些愧疚的,这才会想着让并不精通军事的萧思温坐上枢密使的位置,也算是一种另类的补偿。
“我大辽刚刚经历内乱,人心未定,粮草不济,国库空虚。若此时与宋国开战,万一不胜,山前七州也未必保得住。”
萧思温语气依旧平和:“臣以为,不如先与宋国议和,稳住局势,待国力恢复,再图后计。”
话音未落,一旁的耶律休哥便是眉头一皱:“议和?难道要把山后九州白白送给宋国?”
“山后九州已经丢了。”
萧思温淡淡道:“如今陛下刚刚继位,议和只是为了暂且稳住局势,稳住山前七州,待大辽恢复元气,再打回来便是。”
耶律休哥还要争辩,韩德让却忽然站了出来。
“陛下,臣也以为,此时议和为上策。”
耶律贤目光微动:“韩卿,你说说看。”
“观宋廷开国以来的种种动作,足以见得赵匡胤父子并非是一个安于守成之人。”韩德让侃侃而谈道:“无论是科举变革,亦或是洛阳新政、乾德改制、岭南度田……这种种举措,无不证明了一件事!”
他笃定道:“宋廷!正如一团被挤压到极限的火球,只待一个火引,便可一触即爆!”
“此话何意?”耶律贤眼中升起几分兴致。
“宋廷之变革也好,新政、改制也罢,虽略有成效,但都已经触碰到不少人的利益。”韩德让道:“如科举之变革,便曾使得无数传统士大夫对其口诛笔伐。”
“而洛阳新政,又触碰到了那些豪强的底线。”
“乾德改制,也使得甚多官员,对其心生不满……”
“岭南度田,更是使得中原无数官员豪族,人人自危!”
“就眼下来说,赵宋势大,这些人只可敢怒不敢言,但怒气憋在这些人的心中,是不会散去的,反倒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愈演愈烈!”
韩德让道:“而臣有一计,或可彻底将其引爆,使得宋廷不攻自破!”
“何计?快快说来!”耶律贤身子前倾,隐隐有些迫不及待。
“计一,铜钱疲宋。”
韩德让道:“昔年周世宗时,中原的铜钱便大量流入大辽、高丽、西北之地,造成中原不少地方钱荒,周世宗不得不灭佛铸钱以补空缺。而铜钱流失越甚,民间物价便愈低,以至民不聊生。”
“如今,宋国虽然崛起,但铜钱之困却并未彻底解决。”
“若是我们能大量向宋国出售货物,诸如北地药材、海盐、北珠、兽皮等物,以稍低的价格吸引宋商购买,铜钱便会源源不断流入我大辽。”
“如此一来,宋国北方行商之地必将铜钱短缺,宋廷为了缓解钱荒,只能加铸铜钱,但加铸铜钱需要铜料,而铜料……多数都在江南、吴越及河东之地。”
“即便如今宋廷拿下了河东,但凭借区区一地之铜,铸造铜钱的速度,又岂能跟得上流逝?”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久之,此必形成宋国商贸紊乱,军旅物资无法正常流通,内耗加剧,自乱阵脚。”
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二人听到这里,也不由得点了点头:“我朝也非常缺钱,若是宋国铜钱能大量流入我朝,确实对我朝百利无害。”
中原的铜矿,多数都集中在南方一带,比如江南之地。
而北方的铜矿,多数都是以小型旧矿为主,无大型富铜矿,这也是为何,周世宗不得不毁佛铸钱、严令民间禁藏私铜器的重要原因。
如今宋廷尚未平定南方,故而这一困境,依旧存在。
而且他们不知道的是,实际上,铜钱流水的问题,一直贯穿了整个两宋。
例如真宗大中祥符八年十一月,宋君臣讨论银价,是这么说的:此外则两藩(辽国和西夏)南海岁来贸易,有去无还。
神宗时期,沈括分析当时钱荒的成因,原话是这样的:“四夷皆仰中国(宋朝)之铜币。岁阑出塞外者不赀(zi)。议者欲榷河北之盐,盐重则外盐日至,而中国之钱以中国之实践,如此之比,泄中国之钱与北者,岁不知其几何。”
而铜钱流失的问题,其实是相当严重的。
钱荒一旦形成,铜钱便会越来越值钱,粮、布、日用品物价走低,农民卖出粮食换铜钱,粮价暴跌,收入锐减,手工业、商贩回款困难。
甚至民间的交易,还会被迫退回物物交换、绢帛实物货币,倒退复古,商业流通效率大打折扣。
而且铜钱稀缺,民间借贷铜钱利率也会暴涨。
缺钱的小农、小商人只能借高利贷,一旦灾年歉收,极易破产失地,加剧土地兼并。
而朝廷层面也是如此。
一旦钱荒,朝廷便会日夜炼铜铸钱,但是铸出来的铜钱大半通过榷场贸易、走私流向外国。
官府采矿、冶铜、铸钱要耗费巨额人力、木材、燃料,成品货币留不住,等于宋廷投入大量资源,变相却在给辽国等外族输血。
而且古代朝廷依靠投放、回收铜钱来调节物价、赈灾、调控市场。
铜钱大规模外流后,朝廷手里储备铜钱不足,灾年没法拿钱购粮平抑物价,战时无法快速调拨钱币筹措军费,宏观经济调控能力也会大幅削弱。
简单来说,这其实就是古代的货币之战了!
所以才会有一种说法,北宋实亡于财政一说。
因为钱荒,始终贯彻了整个两宋,而到了蔡京时期,更是达到了一个顶峰!
而韩德让此人虽然不知道这些,却依旧能做出‘铜钱疲宋’的判断,足可见其智略惊人。
“韩卿还请继续说下去!”耶律贤的目光也越来越亮。
“计二,清议挠政。”
韩德让徐徐道:“宋廷科举废荐举、开寒门,打破世家百余年仕进垄断,乾德改制裁冗官、削荫补,动了满朝旧僚的权柄与恩赏。”
“那些世代簪缨的望族、因新政失势的官员,表面俯首帖耳,实则怨怼早已积于肺腑,只差一把火便能烧起来。”
“既然如此,我大辽便给他们点上一把火!”
说到这里,韩德让的语气中已经带着一丝凛冽:“不如派遣精通汉学的细作,潜入汴京太学、洛阳文会,一则宣称官家决意重用寒门、贬斥士族,不出十年,朝廷皆尽布衣!”
“二则称科院研奇技淫巧、废圣人经义,是要以匠术治国,日后士大夫将屈居百工之下,斯文扫地。”
“士大夫乃天下舆论之纲,如此一来,群雄激愤之下,舆论便会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