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士林分裂、朝堂党争四起,宋廷便要将大半精力耗在内斗之上,新政推行处处掣肘,再难举国之力谋我大辽。”
“可先前宋廷又并非没有舆论之争,可新政不还是安然无恙?”耶律休哥皱起眉头。
“那是因为站出来的人分量不够!”韩德让重重说道,接着话锋一转,语气莫名道:“若站出来的人,是孔家呢?”
“孔家?!”
众人齐齐一愣。
孔!
这可是一个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姓氏,它更是代表了一个传承了一千余年的庞然世家!
天下士人之首——孔家!
若是孔家也能站出来反对科举新政,那所带来的影响力,可就远远不是普通人所能比拟的了。
“可孔家为何要站出来?”耶律斜轸反问道。
“因为度田!”
韩德让笃定道:“诸位可能有所不知,孔家传承千余年,德高望重,几乎历朝历代任何中原帝王,都会对其有所封赏,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久而久之,以至于孔家豪田十万顷,门下佃户成千数万,俨然国中之国!”
“宋廷若单单只是科举新政也就罢了,正所谓天下文人皆习孔学,无论是士人也好,寒门也罢,只要儒家还是正统,孔家的地位便丝毫不会受到影响。”
“而如今不同了,显然,赵匡胤父子欲行天下度田之举,这才会在洛阳、岭南之地,先行度田!”
“而度田,则必定绕不过孔家!”
“而孔家,也必定不会轻易交出千年的底蕴!”
“如此一来,当士林舆论愈演愈烈之时,觉得时机已到的孔家,则必定会出手!”
话音落下,辽国朝廷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都在细细琢磨着韩德让的这些话,愈发觉得有道理。
科举新政,说白了,对孔家并没有什么影响,反倒还会再次抬高孔家的地位。
可度田就不一样了。
一旦度田,孔家积攒了千年的田地便要悉数散去,则势必不会轻易善之。
故而一旦有了机会,孔家必定会跳出来,而孔家一旦站出来,便是天然站在了大义的高度上,这是任何中原帝王都会棘手的一件事。
历朝历代,从未有任何帝王,胆敢得罪天下文人的。
殿中武将皆露出恍然之色。
耶律贤抚掌赞叹:“可有计三?”
“自然。”韩德让站直身子,道:“计三,舆论离心!”
“如今镇守雁门关的,乃是北汉旧臣杨业,屯兵于高丽的,乃是李处耘父子,我朝大可散布流言,称此二人已有反心。”
“杨业念及故土,欲以太原自立,李处耘父子得高丽国主许诺,原平坐天下,流言一起,纵使宋帝并不在意,但却可以给一些人,提供一个弹劾此二人之由头。”
“若我们能再提供其一些‘证据’,如此一来,赵匡胤便是再怎么信任此二人,也绝不敢轻易用之!”
“三计连环,以铜钱乱其财、以清议扰其政、以舆论离其心,三火一烧,宋朝之中,那些蛰伏下来的人必定能看到机会,而宋廷则必然自顾不暇。”
“届时,我大辽养精蓄锐,再图山后九州,岂不比直接硬拼要好得多?”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番话。
耶律贤的手指轻轻叩击着龙椅扶手,目光闪烁。
听完韩德让对宋廷的分析之后,耶律贤愈发觉得他说的在理。
纵观历史,没有任何变革,是可以一帆风顺的。
比如秦朝的商鞅变法。
那是杀了无数氏族,用了无数人头,才换来的变法之功成。
即便如此,商鞅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为什么?
就是因为他触碰到了太多人的利益!
他不死,国难安!
而宋朝自开国以来,这些新政也好、变革也罢,都进行的太顺利了!顺利的简直有些反常!
科举新政,只是有一群士大夫跳了出来,指责了几句罢了。
洛阳新政,也不过只是砍了一个豪族的人头,便平息了下来。
乾德改制,也同样如此。
这些资料并不隐秘,辽国很容易便能得到,可正因如此,耶律贤才觉得韩德让说的很是在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自表面来看,宋廷的新政进行的都是一帆风顺,纵使偶尔有些小波折,但也很快就平息了下来,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是乱世!
乱世!谁握兵权,谁就有话语权!
所以这些人纵使再如何不满,也只能蛰伏下来。
但宋廷矛盾的也恰恰就是在这一点!
显然,赵匡胤父子一系列的所作所为,都始终只有一个目的!
——终结乱世!
而要终结乱世,那凡事都要遵循法制,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一言不合便是人头滚滚了,不然法不成章,还要世人如何遵循?
故而耶律贤才会觉得韩德让说的极其在理。
在宋廷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已经有一颗惊雷,正在紧紧盯着朝廷的一举一动,只待时机,便一举炸开!
这些汉人历来如此。
而韩德让所说的,便是给这些人提供一个机会,能一举掀翻新政的机会!
铜钱疲宋,是在给那些地方豪族机会。
清议挠政,是在给那些士大夫机会。
舆论离心,是在给那些对乾德改制心有不满的官员机会。
三把火一烧,宋廷必然自顾不暇!
而在这个时段内,辽国便可喘口气,修养生机,待惊雷炸开的那一日,再一举反攻山后九州!
而且一旦议和,榷场能重开的话,对大辽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这些日子,茶叶、丝绸等物在辽地价格飞涨,朝野上下早已有怨言。
耶律贤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传朕旨意,选派使臣,前往开封,与大宋议和。”
他的目光缓缓游走在每一个大臣身上,最终还是定格在了韩德让身上:
“此行,便劳烦韩卿了。”
“正好,或可借此机会,赎回萧卿之千金。”
闻言,一旁的萧思温眼光微不可察的闪烁了两下,拱手道:“多谢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