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
周渭扫了一眼脸色煞白的王彦邦和强作镇定的朱才,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方才说到粮价之事,既然诸位已经应允,那此事便暂定如此。”
“三日内,开封粮价须回落至三百文一石,若有违者,勿怪本官不讲情面。”
众人鸦雀无声,无人敢接话。
周渭顿了顿,话锋一转:“接下来,还有第三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淡黄色的纸钞,摊在案上:“此物名为交子,是我大宋银行即将发行的新钞。”
堂中商贾纷纷好奇地凑近,打量着那些纸张。
银行是什么他们虽然还不懂,但新钞二字,足以挑动他们的神经。
只是凑近一看,待见朝廷所谓的新钞只不过是一张纸时,众人脸色再度齐齐一变。
纸张做钱?
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如此荒唐之事!
周渭扫视一圈,便明白了这些商贾的想法,当即解释道:
“此交子与铜钱等价,凭此交子,可在大宋银行随时兑换等额的铜钱或粮食,亦可用来缴纳税赋,破损了,也可到银行换新。”
听到这里,有商贾还是有些不可思议:“周相公,这交子当真能当钱用?”
周渭点头:“自然是真。而且交子比铜钱轻便得多,各位掌柜想必都有过四处藏钱、押运铜钱的烦恼,若换成此物,一张便可抵百贯千贯,揣在袖中便能走遍天下。”
这句话说到了在场商贾的心坎里。
这些商贾最怕什么?
最怕钱多!
家财万贯,堆在地窖里怕霉烂,埋在院子里怕被人挖走,运货出门要带大量铜钱,车马累赘不说,还生怕半路遇到劫匪。
有些大商行每年光是为了藏钱和运钱,就要耗费无数人力心力。
要知道,一贯铜钱可不轻啊,一千枚小钱,大概在九斤左右。
如果做大买卖牵涉到一千贯以上,就是九千斤,这是要用单独的车运输的。
而且在清点的过程中,十分繁琐。
许多时候,双方接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仅仅清点货币,都要大半天的时间。
若真能换成轻便的交子,揣在身上便可交易,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一个年轻商人忍不住问道,“若银行不肯兑换,或者朝廷突然下令不许兑换了,这交子岂不是变成废纸?”
周渭正色道:“银行是以朝廷信誉为担保,绝无赖账之理。况且,交子并非凭空印制的,每一张都有对应的铜钱储备在银行中。诸位存进去多少铜钱,便可换到等额的交子。若想换回铜钱,随时可去银行办理。”
“任何数目都可兑换吗?”那商人又问。
“任何数目。”
末了,周渭又加上一码:“大宋银行不仅可免费为诸位存储铜钱,即便是丢失,朝廷也会如数奉还,而且存款达万贯以上,还可享受月息千一之福。”
此言一出,堂中商贾纷纷意动。
朱才最先反应过来。
他方才已经得罪了太子,此刻正急着将功赎罪,听到此处,他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洪亮:“周相公!草民愿存十万贯铜钱入银行!”
这话一出,堂中顿时一阵骚动。
十万贯,那可不是小数目,朱才在开封商贾中本就有名望,他这一开口,立刻带动了其他人。
“草民也存五万贯!”
“我存三万!”
“我存八万!”
一时间,堂中此起彼伏,全是认存款项的声音。
对于这些商贾而言,最担心的事无非就两件。
第一,交子无法和铜钱双向兑换。
第二,交子被毁后,朝廷会不认账。
但这两件事,其实都跟朝廷的信誉和实力是有关系的。
五代十国时期,皇帝换的实在是太勤了,很有可能今天是一个政策,明日又是一个政策,甚至有可能第二天起来,已经改朝换代了。
在这种情况下,商人对朝廷的信任程度,其实是很低的。
但如今的大宋,已然向世人证明了许多东西。
诸多新政的实施,强大的军事能力,皇帝和太子的声望,这些,都给了商贾们很大的信心。
况且,钱确实是有钱人的刚需,交子的轻便性是实打实的好处,而且朱才带了头,众人有了从众心理。
所以他们才愿意一试。
周渭和吕余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他们原本以为要让这些商贾信任交子还需要费一番口舌,却没想竟如此顺利。
不到半个时辰,认存款项便已超过百万贯。
周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好。”他合上登记册,“三日内,大宋银行正式成立,会派专人到各商行办理具体事宜,今日便到此为止。”
众商贾纷纷起身告辞,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边走边低声议论着交子的事,朱才走在最后,出了一身冷汗,连头都不敢回。
待所有人都走后,周渭和吕余庆才重新回到后院。
赵德昭还坐在那里,不过茶已经换了一壶,他面前的案上摆着几枚新印好的交子样张,正一张张翻看着。
“殿下。”周渭拱手,“认存款项已过百万贯,远超臣等预料。”
赵德昭点了点头:“商人逐利,更图方便,况且朝廷已经摆明了可用交子抵扣税赋,他们自然清楚,这将是朝廷大势。”
吕余庆却有些不解:“殿下,可臣有一事不明。”
“何事?”
“那王彦邦和朱才在背后操纵粮价,证据确凿,殿下为何不直接拿下他们问罪?”
赵德昭笑了笑,放下手中的交子:“那王彦邦的背后还有人,区区一个员外郎,就胆敢篡改孤的旨意?”
吕余庆顿时了然。
赵德昭继续道:“再者,若今日拿了王彦邦和朱才,你们还能收到这百万贯存款吗?那些商人见朝廷又是拿人又是治罪,谁还敢把钱存进来?”
吕余庆恍然道:“殿下这是……以退为进。”
“算是吧。”赵德昭站起身来,“给他们留一点余地,他们才会继续动,只要动,就会露出破绽。”
他=望着远处的天际,话锋忽然一转,道:“算算日子,再过些时日又该征收人丁税和免役钱了吧?。
周渭点头:“是,每年年初征收,今年也不例外。”
“往年缴税,农户是交铜钱还是交粮?”
“大多是交粮。”周渭道,“粮价不稳,商贾有时会恶意抬价,农户卖粮换钱,往往吃亏,所以朝廷向来允许以粮代钱。”
赵德昭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今年,京畿路改为以交子抵税。”
周渭和吕余庆同时一怔。
赵德昭转过头来:“交子开始推行后,昭告京畿路各地,今年的税赋统一用交子缴纳,农户可用粮食到银行换取交子,一石粮兑换……三百文交子。”
他这话一出口,周渭便猛地反应了过来。
用粮食换交子,再用交子交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