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粮食的价格，便不再由商贾说了算，而是由朝廷说了算！
朝廷说一石粮值三百文，那就是三百文，银行按这个价收粮、发交子，农户不用再贱卖粮食给粮商，而且还可以随时以三百文的价格，再次将粮购回。
如此一来，商人还如何操控粮价？
而当交子与粮食、铜钱双重挂钩时，它的信用就不再是一纸空谈了。
“殿下……”周渭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是想让交子与粮食挂钩？”
“不错。”赵德昭道，“交子不仅能换铜钱，还能换粮食。”
“粮价若是再涨，百姓便可拿交子到银行买平价粮，粮价若是跌了，银行也能按市价收粮稳定市场，如此一来，朝廷手中便有了调控粮价的利器。”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赵德昭将双轨制货币、以及通过收粮放交子来掌握定价权的整套金融体系和盘托出。
吕余庆和周渭听得如痴如醉。
这种以国家信用为背书，以实物托底，彻底斩断商人操纵粮价的构想，超出了他们毕生所学的经史子集。
“这就是……经济调控之策。”
赵德昭用的是后世的话，但周渭和吕余庆已经能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月，京畿路的交子推行必须走上正轨，所有京畿路的县、州都必须有大宋银行的分号，在此之前，人丁钱和免役钱暂缓收取。”
“喏！”
二人连忙应下。
……
与此同时，城东一间酒楼，二楼的雅间中。
王彦邦满头大汗地推门而入，看到里面的人后，长长松了口气。
窗边坐着一个年轻人，面容清秀，身着青色长袍，手中端着一盏茶，正是王显。
还有一名老仆，垂首立在他的身后。
“王公。”王彦邦压低了声音，快步上前，“大事不好。”
王显放下茶盏，神色从容：“说。”
王彦邦将今日商社部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赵德昭现身、粮价强压三百文、银行成立、交子发行、百万贯存款认领……甚至连朱才带头存钱的细节都没有遗漏。
王显听完，沉默了很久。
“宋太子啊……”他喃喃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原来是他，难怪那日在樊楼，他说话那般气定神闲。”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街上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笑了一声。
“不过这宋太子真是疯了，竟想着把手伸到天底下所有商贾的钱袋子里。”
王彦邦忍不住问：“王公的意思是……”
“银行、交子、存钱返利……”王显摇了摇头，“他这是想用朝廷的信誉来撬动商贾的钱袋子，想法很好，但也要有人肯买账才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这倒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王显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现在还说不好，且等几日。”
他望着窗外夜色中的开封城，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搞不好，这位太子殿下就是在自掘坟墓了。”
王彦邦满腹疑问，但见王显不愿多说，也不敢再追问。
“行了，你先退下吧，到偏房，等会我还有事问你。”
“是。”
待王彦邦退下之后，王显摇了摇头，道：“王显这个名字，恐怕用不了了。”
“为何？”身后老仆诧异问道。
“你看看窗外。”
老仆不动声色的掀开帘子，瞄了一眼窗外，又连忙拉了下去，神色凝重。
“东厂的人？”
“不错，这都是王彦邦这个蠢才引来的。”
话虽这么说着，但王显的脸上却丝毫不见焦急：“他之所以能安然走出财政堂，想必是赵德昭故意为之。”
“他是个饵？”
“不错，就是为了钓我这条鱼，或者说，是为了大王。”
“所以你才没有让王彦邦走出酒楼，是想……”
“他若走了，东厂的人便来了。”王显说罢，站起身，平静道：“放火烧了吧，再晚些，东厂的人就要迫不及待的闯进来了。”
“那王彦邦？”
“锁上门。”
闻言，老仆皱了皱眉：“他若死了，王全斌那里恐怕就不好交代了。”
“一个侄子而已，又不是亲生儿子。”王显笑了笑，神情有些不屑：“就他这些年和大王的往来，他敢倒戈？”
“这倒也是。”老仆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片刻后，一场大火忽的在城东燃起，整座酒楼都在这场大火之中化成了废墟。
酒楼周围的街巷，都被这场大火搅的混乱至极，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一老一少两个人，从酒楼旁一处民房的地窖中，爬了出来。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王显先是讽刺的看了一眼东厂的太监们，随即看向北方，对老仆道：
“备马吧，回大辽。”
“喏。”
……
乾德四年，春。
京畿路，郑州荥阳县。
在荥阳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原本属于户部提举司的衙门被彻底翻修，门头上挂了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招牌：
大宋银行荥阳分号。
衙门外，张贴着一张盖着户部大印的告示：
“今岁人丁钱及免役钱，一缕以交子征收，银行按市价收购粮食，兑换交子。”
郑州荥阳，和开封毗邻，消息自然是最灵通的。
一开始，商贾和百姓都对这个所谓的‘交子’持观望态度。
毕竟，好好的铜钱和粮食，去换取一张纸，怎么听都不划算。
直到第五天。
荥阳城的一名老农，推着一车去年秋收的占城稻，来到了银行门前。
老汉本来推着粮车是要到县衙里交税的，但眼瞅着同村的老乡，本来只是交五斗粮就够了，但在县衙的折色火耗、淋尖踢斛下，硬生生竟近乎交纳了一石粮才算了解。
老汉心有不甘，又来到粮行，打算换成铜钱再交税。
但粮行的掌柜见他急需铜钱，硬生生又把市价300文一石的占城稻，压到了200文。
老汉不甘心，只能咬着牙，推着车，来到了大宋银行的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