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银行的伙计都是户部专门调派的算学吏员，过秤，验色，一气呵成。
“稻米一石，按当今市场平价，兑换三百文交子！”小吏大声唱喏。
随后，两张印着复杂花纹、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纸票，递到了老农手里。
老农拿着交子，按照告示上说的那样，在烛火下照了照，隐隐看到了一副地图，他虽然不懂那是什么地图，却总觉得那地图像是一只昂首的公鸡。
上面还隐隐标注了面额：
100文。
这其实就是暗纹了。
可即便如此，老农的心里还是直打鼓。
这东西再怎么精致，还不就是一张纸吗？真能当钱去花？还能抵税？
老农推着空车，半信半疑的来到县衙课税局。
“交今年的人丁钱还有免役钱。”老农递过去三张百文的交子。
课税局的衙役接过交子，用手指摸了摸边缘的凹凸花纹，又在烛火下照了照，确定无误后，在名册上找到了老农的名字。
“王三全，61岁，属鳏寡孤独，免收免役钱，人丁钱只需一百文即可。”
说着，衙役又退给老农两张交子，而后在一本账册上盖下红印，摆摆手道：
“完税，走吧。”
老农愣住了。
没有淋尖踢斛，没有折色火耗，没有商人的压价剥削。
他的一石稻米，换了整整三百文钱，甚至还免去了两百文的免役钱。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整个荥阳城。
继而便是郑州……京畿路其他县州……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京畿路各地州县的大宋银行分号前，都排起了长龙。
无数农户推着粮食来换交子，随后便去课税局交了赋税，银行所在的粮仓也被迅速填满。
而那些原本准备趁着年初收税时大捞一笔的粮行掌柜们，彻底傻眼了。
粮价已经定死了，他们便是想压低价收购，却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京畿路的粮食生意，几乎彻底被朝廷给垄断了！
除非，他们同样以三百文的价格收购粮食，而后再拉到西北亦或是某些偏远地区去卖。
因为各地的粮价不一样，故而大宋银行也不是都定死的三百文，况且如今的大宋银行，还只是在京畿路施行罢了。
但如此一来，除去运费，他们也几乎没有太大的利润了，只是挣个辛苦钱。
而那些负责收税的官吏们，虽然心有不满，但却无人敢做什么小动作。
没办法，如今御史台的人，几乎半年就会巡查一次，一旦某个农户告了过去，那迎接这个官吏的，就将会是牢狱之灾了。
毕竟交子又不是粮食，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损耗一说。
不仅如此，京畿路许多商人们也渐渐发现，这种带着固定面额的交子，比沉重的铜钱要方便太多了。
由于朝廷承诺可以随时凭交子，在大宋银行兑换等额的铜钱和粮食，故而有些胆大的商人已经开始尝试，在大宗交易中，直接使用交子。
大宋新货币的信用，在坚实的物资储备和绝对的防伪技术下，迅速建立。
新的货币政策，似乎在以一种健康的方式，在江南落地。
……
入夜。
辽国，上京城，光明侯府邸内。
“大王，如今开封的情况就是这样，赵德昭搞出了一套交子，将铜钱回收，臣猜测，此举很有可能就是为了防止铜钱外流。”
王显坐在桌案前，一五一十的说着在开封的一系列事情。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如今辽国的光明侯，赵光义！
按理说，大王二字，是只能用在皇室宗亲之上的，但赵光义却似乎并没有纠正王显的意思。
“若真是这样，恐怕我那侄儿很快就会在河东河北一带，发行这个所谓的交子了。”赵光义皱眉道：“他倒是好手段，是想用一文不值的纸张，来换取辽国的物资吗……”
“他强任他强，臣倒是觉得，不必理会那么多，还像往常一样，一律只收铜钱便可。”王显道。
“这不是方法。”赵光义摇了摇头：“这只是治标不治本，一旦河北河东推行交子，恐怕多数商人都会将铜钱存在大宋银行了，再让他们拉着铜钱和我们交易，那就太显眼了。”
他想了想，忽然道：“我记得你说过，赵德昭说，大宋银行见票即兑，上不封顶？”
“对……周渭是这么说的，交子可换等额铜钱和粮食，上不封顶，有多少换多少。”
闻言，赵光义眼睛一亮：“你算过吗，如今京畿路市面上流通的交子有多少？”
“少说两百万贯。”王显道。
“对啊，两百万贯！那大宋银行在郑州的分号府库里，能压着两百万的铜钱和粮食吗？”赵光义笑道。
闻言，王显微微一愣，他顿时明白过来了。
“绝对不可能！朝廷的现银还要发军饷、支撑西征、雇佣劳役……”王显道。
“这就对了。”赵光义冷笑一声：“这就是赵德昭的死穴。”
“只要交子无法兑换铜钱和粮食，那它就是一张废纸！”
“你觉得，如果当交子变成了废纸，谁还会去把钱存在银行中？谁还会去拿着它缴税、交易？”
“大王的意思是……”王显眼睛一亮。
“我这就上书辽帝，辽国的府库中差不多还有三百万贯钱财，如果我们拿这笔钱，将市面上能收到的交子全部高价买下来……”
“另外，再散布流言，称朝廷西征焦灼，国库已然空了，交子马上就要作废！”
“只要能将市面上八九成的交子全部收过来，随后再带着两百万贯的交子，立刻到郑州的大宋银行分号提取铜钱。”
赵光义端着茶盏，撇去浮沫，喝了一口，缓缓道：“只要将郑州分号的铜钱和粮食抽干，银行必然关门，银行关门，百姓必然恐慌，百姓一旦恐慌，结果便是……”
“朝廷无信誉，交子再也无可用之地！”王显忍不住接过赵光义的话茬，略有些激动道。
赵光义没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这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赵光义也确实擅长权谋，很快就无师自通的掌握了摧毁货币信用的最致命手段。
而且，他的动作很快。
十日后，郑州城内。
清晨，大宋银行郑州分号的门板刚刚卸了下来。
小吏们打着哈欠，将门板放在一旁，正准备回到柜台前，却忽的听到了街道尽头，传来一阵阵沉闷而嘈杂的脚步声。
几个小吏探头望去，脸色瞬间一白。
数以万计的人群，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朝着银行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瞧着有些陌生的富人，他们的衣着非富即贵，举着各式各样的商号旗帜，身后还跟着几百个推着独轮车、拿着麻袋的家丁。
再往后，则是那些满脸惊慌、亦或是不明所以的普通百姓。
“兑铜钱！我要把我们的血汗钱换成铜钱！”
“就是！交子都要作废了，朝廷这不是把我们当猴耍吗？！”
几个富人手中挥着各式各样的交子，疯狂的冲击着银行门口的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