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守在夔州的,是后蜀江宁节度使,高彦俦。
如果硬要说的,高彦俦可谓是后蜀为数不多的,真正善于领兵作战的将领了。
他站在城头上,看到曹彬乘船遥遥而来,沉吟片刻后,对身后的监军道:
“宋军远道而来,跋山涉水,必然疲乏以至于追求速战,而我等只需坚守城池不出,定可拒宋。”
在他看来,宋军翻山越岭而来,一是疲惫,二是后续物资补充困难,再加上他已经竖清壁野,宋军定打不来持久战。
而且川地本就地势险要,夔州也是易守难攻的地形,只要拖着宋军,自可不战而胜。
可惜,他的监军并不这么想,他当即反驳道:
“宋军已至,且疲惫不堪,如今正是大好时机,怎能固守不出?”
说完,这监军甚至都不容高彦俦反驳,当即便独自率领麾下千余兵马,出城迎击宋军。
只能说,很可爱的监军制度,再一次给曹彬创造了机会。
对于送上门的战功,曹彬自然也没有客气,当即派出最精锐的禁军出战。
双方只是刚一接触,蜀军便瞬间溃败下来。
以如今宋军的战斗力来说,正面交战,便是三五个蜀军,也比不上一个大宋禁军。
在见识到宋军的战斗力之后,这蜀国监军只能退回夔州。
而高彦俦见监军退回,本打算派人出城接应,然而还没等大军出城,宋军就已经追在监军的后面,攻入了城中。
没办法,蜀军败的太快了。
快到连让高彦俦整军出城的时间都没有。
无奈之下,高彦俦只得与宋军展开巷战。
怎奈何双方实力差距实在太大,激战数个时辰之后,高彦俦力战不胜,身中十多处创伤。
战到这一刻,夔州城内的士卒早已经投的投,逃的逃,眼看已经无法守住了。
有亲军劝他:“何不暂且退之。”
然而高彦俦却是摇了摇头,道:“吾当年与周世宗一战,失了秦川,陛下没有怪罪。如今与宋一战,又丢夔州,即便陛下不杀吾,吾也无颜面对陛下矣……”
说罢,他整了整衣冠,目光望向西北方向,拜了三拜,而后从容纵火自焚。
看着这一幕,曹彬也忍不住感叹道:
“高彦俦,不愧是蜀地战将第一人矣……”
自此,后蜀可谓是唯一一位,能拿得出手的将领,也就此阵亡。
……
另一边,剑门关外,李继隆的三万余大军终于赶到。
雄关如铁,绵延百里。
剑门关的山脉从秦岭而来,完全由巨大的铄岩组成,尤其是在剑门关正面一带,山高谷深,岩石如镜,寸草不生。
这里是天险里的天险,更是后蜀最后一道屏障,也是上苍留给历代蜀人的最后一线生机。
素有“蜀山剑门无寸土”之说。
自蜀汉诸葛亮“砌石立关”以来,剑门关在冷兵器时代几乎从未被纯正面强攻攻破过。
昔年魏灭蜀之战,钟会率十万魏军就被姜维以三万残兵阻于剑门关外,强攻数月不克、粮草耗尽,已在商议撤军。
最后还是邓艾偷渡阴平小道,绕开剑门直取成都,蜀汉才就此灭亡。
然而直至蜀汉灭亡前,钟会始终没有攻破剑门关。
甚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句话,最初就是形容剑门关的。
面对这真正意义上的天险,任何名将来了也会发愁,更别提如今还不到二十岁的李继隆了。
但他的目光,却并未在剑门关上停留太长时间,而是在怀里摸索一圈,摸出一个锦囊。
这是赵德昭交给他的,并且叮嘱他,必须在剑门关前,才能打开。
拆开锦囊,上面只有一行字:
兵分两路,经益光嘉陵江东岸的来苏小路,迂回关南清强店。
严格意义来说,这也是一套迂回战术,而非正面强攻的战术。
甚至这套战术,还是历史上,王全斌攻蜀的时候用到的,赵德昭也只不过是借鉴了过来罢了。
当年王全斌率北宋北路军3万步骑从凤州南下,连克兴州、三泉,三战三败王昭远。
而后,蜀军烧毁桔柏津浮桥,退守剑门关。
就在这时,宋军侍卫军头向韬从降卒牟进口中探得关键情报。
益光嘉陵江东岸有一条隐蔽狭径名来苏小路,翻越多重山岭后渡江,可直达剑门关以南二十里的清强店,与金牛道官道汇合,能绕到剑门守军的后方。
而后康延泽提出建议,来苏路窄,无需主帅亲往,由偏将率奇兵迂回,主力从正面猛攻牵制,待奇兵抵达关南后南北夹击,剑门必破。
王全斌采纳此策,命史延德率数千精兵潜从来苏小路进军,自己则是正面强攻,如此才破了剑门。
赵德昭不过是将此策告知了李继隆而已。
“崔彦进,你率领两万五千大军在此,正面强攻剑门关。”
李继隆当即让崔彦进的两万五千大军在剑门关吸引蜀军注意,而自己则是率领剩下的一万精锐,按照赵德昭锦囊中所说,来到了益光嘉陵江东岸。
这里的确有一条来苏小路。
除了王全斌开创了从来苏小路迂回攻破剑门关的战术之外,明末张献忠,也曾通过来苏小路,绕道攻破过剑门关。
所以赵德昭才对此地很是清楚。
其实蜀军在来苏江西岸也设有营寨,但没有人会想到,宋军会从此处进军。
当李继隆的一万大军突然出现在江对岸甚至架好了浮桥后,营寨中的蜀军几乎没有太多迟疑,竟直接弃寨溃逃了!
就此,李继隆成功占领清强店,算是切断了剑门蜀军的退路。
手持铁如意,正在四处视察的王昭远得知李继隆已经攻到了剑门关后时,也是心中一惊,险些将铁如意掉落在地。
他是真的被惊到了。
一开始,他还在为如何放水这件事而头疼烂额,可他万万没想到,即便是没有自己的放水,李继隆竟也能如此轻易的绕到剑门关后!
一时间,他心底也是生出无限的庆幸来。
还好,自己投的早。
看这架势,即便是先前自己没有放水,蜀军怕是也撑不了多久,就会丢了川北。
王昭远略作思索便当即下令,由监军率领八千大军死守剑门关,其余大军随他退守汉源坡。
命令一下,有不少将领纷纷劝阻:
“王公不可啊!剑门关乃我蜀地最后一道屏障,若是撤退至汉源坡,岂不是自断臂膀?”
“王公!若主将撤退,士气受损,剑门关恐撑不了太久……”
对于这些谏言,王昭远主打一个什么都不听。
开玩笑,即便他没有投宋,就凭他这三万大军,也根本挡不住如狼似虎的宋军。
更何况,他如今已经是赵德昭的人了。
而之所以留下这监军,说白了,也是借刀杀人罢了。
故而他甚至不等监军作何反应,当即便强硬的带着自己的大军,退守汉源坡,望眼欲穿的看着远方,等着李继隆大军上门,自己好顺理成章的投降。
然而,他却没有等到李继隆。
“王昭远乃是殿下的人,如今剑门只余下数千蜀军,且那监军根本不通兵法,根本不足为虑,崔彦进足以破之。”
李继隆并没有按照赵德昭锦囊上所说的,前后夹击直扑剑门关,而是将目光望向了成都方向。
他算了算时间。
此时,从他兵发凤州开始,已经过去三十余日了。
而从这里,赶往成都,也至少需要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