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一起,就将近五十日了,距离赵德昭所说的六十日已经很近了。
如果再在剑门这里耗费太多时间,恐怕六十日内灭蜀的军令状,他就无法达成了。
所以,他将目光直接放在了成都。
如今蜀国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剑门关一带,整个蜀地也不过五六万的兵力罢了,料想成都那里的,必然所剩无几。
与其将时间耗费在剑门,还不如趁着崔彦进在剑门吸引火力的机会,自己悄然绕后,直扑成都!
只要拿下成都,蜀地必亡!
……
事实证明,李继隆的判断并没有出现问题。
大军向南疾行,沿途遇到的几座城池,守军见宋军旗帜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城下,还以为剑门关已破,纷纷望风而降。
有些县令甚至主动打开城门,备好粮草,跪迎大军入城。
李继隆来者不拒,将降兵打散编入军中,补充粮草后继续南下。
原本一万人的队伍,一路上竟扩充到一万五千之众。
十日后,成都城遥遥在望。
城墙高大,护城河宽阔,远远看去气势巍峨。
但李继隆并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命令大军在城外三里处安营扎寨,既不进攻,也不后退,只是围而不攻。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他要等,等孟昶自己崩溃!
……
成都皇宫内,孟昶在殿中来回踱步,越走越快,眼底带着止不住的慌乱。
三日了,宋军大营驻扎在成都城外已经三日了!
宋军能出现在这里,他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剑门关很有可能已经失守了!
更让他绝望的是,直到现在,他竟没有收到任何勤王的消息!
“传旨……”他忽然停下,声音沙哑,“备好白羊、玉璧、草绳,朕……”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下半句,“实在不行,朕便出城请降。”
话音刚落,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殿侧传来。
“陛下!”
花蕊夫人从屏风后走出,一身素衣,面容平静,目光直直地看着孟昶:“陛下乃蜀地君王,岂能不战而降?”
孟昶看了她一眼,苦涩道:“敌军大军压境,城内仅有数千守军,朕拿什么打?”
“陛下忘了,剑门关乃天险,一百多年来从未被正面攻破。”
花蕊夫人面色不改,道:“宋军若真是走大路而来,不可能如此迅速,李继隆定是带了少量精兵,走了小路绕至成都,只要陛下坚守几日,他们粮草不济,自会退去。”
末了,她又重重的说了一句:“陛下莫要忘了,还没有传来剑门关失守的消息!”
一句话,孟昶愣住了。
他细细一想,花蕊夫人说得确实有道理。
剑门关若破,必有大军南下,可城外的宋军不过一万余人,不像是主力,若是李继隆孤军深入绕道而来,他只需坚守几日,宋军便不战自退。
“你说得对……”
孟昶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传朕旨意,全城戒严,严防死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没有朕的旨意,谁敢言降,斩!”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北面急报!”
一个斥候踉跄着冲进大殿,浑身尘土,声音嘶哑:“陛下!剑门关……破了!王昭远率两万大军投降宋军,宋军主力正沿金牛道南下,距成都已不足十日路程!”
“什么?!”
孟昶脸色刚刚升起的希望顿时褪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了御案才没有倒下。
他还没缓过神来,殿外又传来一声急报。
“报——!夔州急报!”
另一个斥候冲了进来,跪地嘶声道:“陛下!夔州失守!高彦俦将军力战不敌,已纵火自焚!曹彬率两万宋军沿长江西进,距成都已不足五日路程!”
两道急报,如同两柄重锤,前后砸在孟昶的心口。
他嘴唇哆嗦着,脸色由白转灰,最后变成一种死寂的蜡黄。
连花蕊夫人也愣住了。
沉默在殿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孟昶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而疲惫:“还是备好白羊、玉璧、草绳、舆图,降了吧……”
花蕊夫人忍不住上前一步:“陛下……”
“朕说降了!”
孟昶猛地转过头,声音嘶哑如同困兽:“剑门关没了!夔州丢了!王昭远降了!高彦俦死了!朕手里还有什么?拿什么守城?拿什么击退宋军?!”
花蕊夫人被他吼得往后一退,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孟昶,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蜀国君王,此刻像一头困在绝境中的野兽,嘶吼着,颤抖着,却再无半分气力挣扎。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陛下说得对。”
她笑了笑,转身,飘然离去,衣袂拂过殿门时,她停了一步,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凭甚阻?四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说完,她没有再停下脚步,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
乾德四年,二月三十。
成都北门缓缓打开。
孟昶走在最前面,一身白衣,头戴草绳,口中衔着一枚玉璧,手中牵着一只白羊。
身后跟着文武百官、后宫嫔妃,哭声震天,那些官员抱着空棺痛哭,一路走一路嚎,仿佛国破对他们来说是何其悲伤的事情。
孟昶走在最前方,面色灰败,心如死灰,一步一步朝着城外走去。
城外,宋军列阵而立。
李继隆骑在马上,看着这支浩荡的降军队伍,面色平静。
他飞快地扫过人群,目光在那些痛哭流涕的官员身上一掠而过,随即落在了后方某一个角落里。
那里,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女子静静站着,面容清冷,神情漠然。
她的目光落在孟昶的背影上,带着一丝淡淡的鄙夷,随即又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帘。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隔着人群,恰好撞上了李继隆的目光。
李继隆微微一怔,花蕊夫人也是一愣。
但很快,她的嘴角便扬起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李继隆心中一凛,飞快地收回目光,翻身下马,朝着孟昶走去,取下玉璧和草绳,把白羊牵走,再把那口棺材烧了,当众宣读了赦免孟昶的诏书。
“大宋乾德四年,天下混一之势渐显,巴蜀即平,今国君孟昶出降……”
自此,宋军从乾德四年正月开始出兵,到孟昶出降,恰好只用了六十日。
巴蜀46州,240县,53万余户就此换了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