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别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与阴郁。白日的惊魂与山间的湿冷似乎渗入了建筑的每一个角落。
小酒吧里,光线昏暗。
高桥良一肩膀耷拉着,与之前“表演”出的那种爆发式悲痛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更深沉、更私人化的灰暗情绪。
森山实里端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走到他旁边的高脚凳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酒杯轻轻放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叩”声。
然后,他侧过脸,看着高桥良一低垂的后脑勺,称赞:“手段处理得不错,高桥。”
高桥良一的开口时,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和迷茫:
“森山先生……我现在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接受您的引荐,没有去当杀手,没有因此赚到这些钱……我和墩子,就像最初设想的那样,两个人普普通通地上班,一点一点攒钱,为柴米油盐发愁,但也为小小的进步开心……”
“那样的话,墩子会不会还是原来的墩子?我们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我是不是……就不用亲手杀了她?”
他哽住了,最后一个词说出口后,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番话,听起来更像是在质问自己那已然无法回头的命运,而非寻求答案。
森山实里转动着酒杯,冰块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会不会不一样?”他重复了一遍问题,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清醒:“我不知道。我从来不去费力想象‘没走过的那条路’会是什么风景。”
“每条路都有它的代价和收获。我做的每一个选择,无论大小,在做出那一刻,我就已经准备好了承担与之相关的所有后果——好的,坏的,甚至是……”
他抬眼,目光如冰棱般扫过高桥良一的侧脸:“……万劫不复,死无全尸。”
高桥良一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望向森山实里。
在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甚至有些疏离的脸上,他看到的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对自己行为全然负责的冷漠与笃定。
没有后悔,没有假设,只有直面与承担。
这种姿态,在此时被罪恶感和后怕纠缠的高桥良一眼中,竟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洒脱”。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又带着些微羡慕的弧度:“森山先生,您……真的很洒脱。我应该……向您学习。”
森山实里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毛。
所谓的“洒脱”?
不过是早已将最坏的结局预演了千百遍,将自身的恐惧与软弱剥离,剩下的便是无论面对何种境况都能保持行动力的冷硬内核罢了。
这并非值得羡慕的特质。
就在这时,酒吧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
早田纯子怯生生地探进头来。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哀戚,目光在高桥良一身上停留,又小心翼翼地瞥了森山实里一眼。
森山实里立刻会意,利落地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起身拍了拍高桥良一的肩膀:“你的朋友来安慰你了。好好聊聊,我给你们腾地方。”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朋友”二字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酒吧。
他前脚刚走,早田纯子后脚就轻盈地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她坐到高桥良一身边,声音温柔似水,带着同情与理解,开始她的“安慰”——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趁虚而入。
森山实里回到客厅,刚在沙发上坐下,小兰和园子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左一右迅速“占领”了他旁边的位置。
两双眼睛亮晶晶地、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森山先生!怎么样怎么样?”园子压低声音,急不可耐,“有没有套出什么话?他露出马脚了吗?”
“是啊森山先生,他情绪怎么样?有没有说漏嘴什么?”小兰也紧张地追问,她的侦探本能和对真相的渴望暂时压过了对惨案的恐惧。
面对两人连珠炮似的询问,森山实里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不行。他嘴很严,除了翻来覆去地说墩子、后悔、难受,其他的什么都不提。警惕心很高。”
“灌他酒啊!”园子立刻出主意,影视剧套路信手拈来,“喝多了,肯定什么都说!”
“他不太喝,”森山实里耸耸肩,“就捧着杯子,光在那掉眼泪,或者发呆。酒没下去多少。”
小兰闻言,眉头蹙得更紧,敏锐地指出:“这反而更可疑了!我爸爸每次赌马输惨了,或者遇到特别郁闷的事,都会借酒浇愁,喝到不省人事。”
“如果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伤心欲绝,怎么会不想喝酒麻痹自己呢?”
她的观察源于生活,却直指人心常理。
森山实里赞赏地看了小兰一眼,但依旧坚持扮演“保守派”:“怀疑归怀疑,小兰。但这不能作为证据。况且……”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两个女孩,“你们现在已经先入为主,认定高桥是凶手了。”
“万一……凶手真的就是那个绷带怪人,或者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呢?破案最忌讳被预设的结论牵着鼻子走。”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小兰和园子高涨的“侦探热情”冷静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