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小兰或许会理解,会支持。但时间长了,一次次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等着不知何时才会响起的电话或归来的脚步声……她一定会感到孤单,会不满,会抱怨。”
“她会像所有渴望陪伴的妻子一样,质问我为什么总是把工作放在她和家庭之前。”
“说不定……说不定有一天,她也会像我妈妈那样,在一次次失望累积后,心灰意冷,选择离家出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预见性:“然后,我就不得不像我爸爸那样,在解决完案子之后,还得拖着疲惫的身体,想尽办法去找我妈妈。”
“去安慰她,去挽回她,去修补那些因为我的‘缺席’而产生的裂痕……周而复始。”
“光是想想,就觉得……好累。对她不公平,对我……也是一种煎熬。”
森山实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不得不承认,柯南描绘的这幅图景,虽然悲观,却并非毫无根据的臆想。
以他对小兰性格的了解,以及对柯南对工作的热情,这种未来发生的概率,确实不低。
他点了点头:“你很了解小兰,也很了解自己。事情的发展,有很大可能……会如你所想。”
柯南苦笑了一下:“所以啊……我有时候甚至会想,是不是我太自私了?明明知道可能会这样,却还是……”
他没有说完,又喝了一口酒,“我一直都存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小兰能真正喜欢上推理,能理解并享受解谜的过程。”
“那样,我们或许就能像福尔摩斯和华生那样,既是伴侣,也是搭档,我的世界和她的世界,就能有更多的交集……”
“我知道她为了我,很努力地去了解,去学习推理,但……她终究还是不喜欢推理。”
森山实里拿起自己的酒罐,与柯南手中的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这大概,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看向柯南的眼神中,多少有了一些同情,道:
“这和小兰从小成长的环境有关。毛利侦探和妃律师在小兰小的时候就分居了。”
“这让小兰对‘家’和‘稳定’的渴望,比普通人要强烈得多。”
“她想要的,并不是一个多么轰轰烈烈、充满冒险的人生,而是一个能让她感到安心、踏实的家庭。”
柯南沉默地听着,这些话无疑加深了他心中的无力感。
他何尝不明白?正因为他明白,才更加痛苦。
“是啊……我知道。”柯南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但是……我做不到。”
他喝了几口啤酒之后,忽然抬起头看着月亮:“森山哥哥,你不知道……我小时候,有好多次,看到爸爸一个人待在书房里,对着他以前破获的那些案子的卷宗、剪报,一看就是很久。”
“书房的灯光很暗,映着他的侧脸……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遗憾。那”
他转过头,看向森山实里,眼中有着孩童不应有的悲伤:“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
“如果爸爸当年没有遇见妈妈,没有选择结婚,没有为了家庭放弃继续做一名全职侦探,而是像他原本可能的那样,一直活跃在侦破一线……”
“以他的头脑和能力,现在会不会已经成为侦探界的一个传奇?”
“一个真正能媲美福尔摩斯的人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把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和无人能及的智慧,写进小说里,创造一个‘暗夜男爵’。”
森山实里沉吟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父亲,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
“如果他将全部的才华和精力都投入到侦探事业中……毫无疑问,他会达到一个令人仰望的高度,成为跟福尔摩斯一样的人,并非不可能。”
得到了这个近乎肯定的回答,柯南眼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所以啊……”他喃喃道,像是在解读一个只有自己懂的密码:“书中的暗夜伯爵,就是爸爸心里,那个没有选择婚姻、没有背负家庭责任、永远在暗夜中独行、追逐着世上一切谜题与刺激的……另一个自己。”
“他强大,神秘,自由,孤独……那也是侦探这个职业,最极致、最纯粹的形态吧?”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
森山实里也没有再试图安慰或开导,只是默默地陪着,偶尔喝上一口。
两个身影,一大一小,坐在深夜的凉亭里,对着漆黑的湖水,分享着沉默和酒精。
很快,孩童的身体终究无法承受过多的酒精。
柯南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手里空掉的啤酒罐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倒下。
森山实里及时伸手,扶住了他有些发烫的身体。
看着怀中这个眉头紧蹙、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被烦忧缠绕的少年,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小心地将柯南抱了起来,稳稳地走回住宅区,来到柯南的房间,轻轻将他放在床上,脱掉鞋子,拉过被子盖好。
柯南在梦中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蜷缩起来。
站在床边,森山实里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低语了一句,仿佛是说给沉睡的柯南听,又仿佛是说给自己:
“有时候,看得太清楚,想得太透彻……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