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金山。
此间已成陆上泽国,怒涛狂澜,肆虐大地。
金山寺明明立于山之上,可此刻却在水之中。
若非法海以袈裟护持,金山之中的僧人和信徒,恐已命丧怒涛之中。
云霄之中,法海动用莫大法力,以佛门锡杖横击白素贞二人。
白素贞却忽坠云端,落入洪涛之中,偌大天河水域,唯小青一人操纵。
下一刻,锡杖至,天河水域如若镜花水月般破灭,近乎十分之一的天河水域坠入人间,致使洪水更甚。
剩余水域,乃小青苦苦支撑,其口鼻皆溢血,惨淡无比,可饶是如此,天上水域,仍在一点点地崩塌。
法海那双向来平静的眸子,此刻亦如洪涛一般不平。
“蛇妖,你们造成天灾,引发人祸,罪大恶极,合该下无间地狱!”
但见法海再度高举锡杖,乃向人间洪水处冲去,欲将白素贞铲除。
可正此时,白素贞面露痛苦之色:
“孩子,我动了胎气,控制不住水,小青,千万不要撤了神通!”
“知道了,姐姐!”
小青近乎咆哮般说道,她虽性子最烈,做事不计后果。
可此番恶果已酿,以她之心思,亦发觉难以接受,悔不当初,乃不惜损耗法力,本源,去支撑这天河水域。
可遂见法海向白素贞冲去,小青似泣血般地喊道:
“法海,我姐姐动了胎气,将要产子,你也要下手吗!”
此话一出,原本杀心已起,气势汹汹的法海亦为之一怔,手中锡杖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只是喃喃道:
“白蛇产子。”
“不,妖就是妖,怎么能与人相配,又如何产子。”
法海本能地不愿相信,可事实就在眼前。
以他的法力和道行,不难察觉,洪水之中,有生机在酝酿。
且他更察,天穹之上,有星辰闪烁,渡来星力,似为此子的诞生而贺。
那是······文曲星!
一时间,法海来不及犹豫,连忙收力,站于洪水之上,倒退数步,口角有金色鲜血溢出,乃被自身法力反噬。
便在此时,那个心志如铁,誓要斩尽天下妖魔的法海好似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迷茫的僧人。
若是妖魔,何以产子?
若是妖魔,何以得文曲星转世?
可白素贞,分明就是蛇妖啊。
此刻,伴随星力的引渡,白素贞于洪水之中翻腾,文曲星已然要降临世间。
白素贞无暇他顾,法力都难以动用,从未有如此脆弱时刻。
而天上,小青竭力维持的那天河,仍在崩塌,向白素贞处而落。
万顷之水,从天而降,此等威力可想而知。
法海来不及思索,乃祭大法力,横于白素贞上方,双手举托,凝为一个足有数十丈的“卍”字,将天河之水挡下。
非为救白素贞,乃为救那未出世的孩子。
这是出家人的慈悲,亦是法海的慈悲。
他执,他一心斩妖除魔,觉非我族必为异,可他同样爱世人。
如若不然,唐三藏也不会把法海带在身边教诲。
“孩子,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法海挡下天河之水,白素贞亦得以产子,可产子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虚弱之感。
这既是先前御水时法力的损耗,又是产子导致元气的损耗,故白素贞只得高举孩子,悲声相求。
法海猛然向上一拍,“卍”倒飞,将天上之水逼退一时。
他一边施展法力护住金山,一边和白素贞二人斗法,已趋于自身之极,此时再施神通,乃引逆血上涌。
法海遂咬牙吞下逆血,横飞过去,接走孩子,可他已无多力。
那天上之水,再度沉下,法海只得避身,看白素贞被此水砸入河地,不知所踪。
此间,那护持金山的法力,亦在洪水的冲击下,一点一点变得薄弱,有水渐渗金山之中,逐渐升高。
“水!水!”
有僧人和百姓惊慌而叫。
有修为有佛法的僧人,乃拥百姓上雷峰塔,自己则立于塔外,欲在洪水弥漫上来之际,尽可能地去抵御。
当然,也不乏有些平日里熟读佛法的僧人,此时却躲得比谁都快,只为苟延残喘到最后。
生死关头,总能见本性。
而这,只是金山寺之景。
这洪水所涉及的,可不止是金山寺。
法海举目,遥看四周,见洪水肆虐,怒涛滚滚,其上不乏浮尸,乃路上行人,心有戚戚。
一时间,他在质疑,在质疑自己若是放了许仙,是否就不会引来如此惨剧。
“阿弥陀佛,贫僧······罪孽滔天啊。”
法海面容不复冷峻,亦不如先前那好似一尊在世罗汉的威势。
相反,此时的他竟显得有些脆弱,那向来挺拔的身子,竟有些佝偻。
可忽的,法海竟闻到了丝丝缕缕的药香,不,或者说,这药香一直存在,只是先前斗法被他忽略,如今方察觉。
只见法海骤然看向镇江城,面容似惊似喜似欣慰,镇江城竟有法力守护,似和光,似药香。
那是谁?!
可还未待他思考,耳边忽有声音炸响,乃来自天上。
是小青。
“大和尚,快闪开,我已经要撑不住了。”
小青如今七窍尽流血,法力枯竭,便是体内的妖丹本源,都损耗过甚。
她的视线开始越来越模糊,思维越发的迟缓,身形也在摇曳,随时有可能会坠下。
可如今白素贞生死未卜,这水域唯她一人支撑,若是走了,这滔天之水落下,那当真是遗害无穷。
小青素来以为,她自在乎自己和姐姐,什么洪水滔天,她不在乎。
统御水域之前,她是如此念想,统御水域之时,亦是此念,可唯独水域坠下之后,方觉。
原来,她亦不想着滔天之水祸害人间。
“再撑一息,再撑一息,我就走。”
小青如是而道,可一息又一息,本命妖丹几乎要失去灵光,她方开口。
轰隆。
天上水域,尽数砸下,如若天倾。
狂澜既倒,大厦将倾,谁人救之?
法海沉默看此场景,心中已有了答案。
常言道,生死之间,有大彻大悟之机,而对法海而言,此番之境,胜过生死无数。
他面容流露出悲与痛,乃以袈裟为舟,度去法力,将婴儿放了进去,轻轻一推。
婴儿在袈裟的护持下,遂向金山寺雷峰塔而去,宛若苦海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