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静立此间,那向来冷峻的面容,变的有些温和,有些慈悲。
他有执,为斩一切妖,除一切魔。
此执他知,从不以为错。
可至今日,法海却在想,白青二蛇,一身清灵,若无他相迫,是否会酿成今日之果。
他本欲救许仙一人,不料涂炭世间生灵无数。
若说妖魔,他是不是更胜妖魔,要说罪业,他是不是罪业源头?
故天倾狂澜,该当如何,似也不需要思量。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阿弥陀佛,贫僧一生修行,乃为护持人道,可昔年种因,得今时种果,使得水漫金山,生灵涂炭,
实乃我之过错,我已非僧,实乃妖魔,然灾祸已生,愿以一身修持,治此洪灾,遂入无间地狱,以赎我罪。”
说罢,法海发大慈悲,大诚心,无视天上洪水,于此间诵【往生咒】。
轰隆隆,洪水将立足礁石之上的法海淹没,可其诵经之声却响彻此间。
这一念顿悟,天地皆阔,冥冥之中,上天得闻。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佛门中,又称佛为“觉者”。
何为佛,乃功行圆满之觉者。
觉有三重,分是“自觉”,“觉他”,“觉行圆满”。
自觉者,罗汉也,觉他者,菩萨也,觉行圆满者,佛也。
佛曰: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
又有言曰:
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
而今,法海一念顿悟,瞬息之间,功果圆满,已成罗汉。
枯竭的法力,再度复生。
且其背后,生有微弱金光,渐渐炽盛,渐渐恢弘,如若月晕,继而凝为金轮。
一尊罗汉法相,从法海背后生出,双手高高撑起,随之而来的是千手万手,乃止滔天之水。
此间,梵音响彻,引渡所有葬身水中的生灵。
只是,新生罗汉,又怎能抵御这滔天之水,尤其是法海是要治水,而非单纯抵御。
可要做到这一点,何其艰难。
观昔年大禹,亦只能梳之,而不能以力压之。
而如今的法海,逊色当年大禹不知几何,且如今的他不过是拥罗汉位格,虽再生法力,可若要臻至圆满,需以时间。
便是最初悟得“无极大道”的曹空,亦是以七七十四十九年,方重临圆满。
正是时,有佛光照彻此间,乃自西方而来,察世有罗汉诞生,欲引渡至西方极乐世界。
只消法海一念,甚至是什么都不做,即刻升入西方极乐天佛地,自此可谓功行圆满,正果自得。
法海心中明悟,洪灾之势,实是难挡,便是折了此身,亦不一定能成。
如今他大彻大悟,自证罗汉果位,与其折于此间,不如留有有用身,以资后世。
这般想着,他伸出手来,触碰上了那佛光。
佛光之后,乃是灵山佛国,有诸佛回首,齐诵经文,似在引渡。
此间之景,隐雾山中,曹空以【开明天门】照见,唐三藏亦观之。
世至今时,他终知自己为何心烦意乱,原和当年少年有关,原是人间生有惨剧。
前因后果,今时尽知,原本照见不清的宿命通,此时则清晰非常。
在他眼中,水漫金山之业力,涉及百姓无数,造成业障无数,便是天仙罗汉沾之,亦要堕凡。
谁要是想硬抗下这滔天之水,便要接过这无穷的业力。
业力无形,可对于他们这等修为的人来说,却是有形,若业力堆积,则生业火。
此火一烧,仙神成灰,修为成虚,灵明尽毁,永堕无间。
便是罗汉出手,亦不过是蜉蝣撼树。
所以,法海的选择,似乎不是那么难猜。
······
······
法海的手,触碰上了那佛光。
“因我之执,造此恶果,如今我佛却要引我渡去,我佛以为法海是什么人?”
砰。
法海双手一合,引渡佛光如同水月一般,被他打碎无数。
他双手合十,怒目而视,可这怒目之后,尽是慈悲。
此怒为金刚之怒,是罗汉之怒,怒己身酿恶果,怒世间众生身处苦海,怒己身不能尽数救之。
但闻有声响彻此间,亦为法海所诵。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我愿将此身一切善行功德,予众生,予一切生灵,愿济三途众生,皆脱痛苦,亦愿一切业力,业障尽归此身。
佛偈响彻,西方极乐天佛地,如来佛祖回首而望,乃露一笑。
隐雾山中,唐三藏似悲似喜,只是喃喃道:
“痴儿,痴儿······”
只是,法海无缘得见。
他碎了引渡佛光,诵了佛偈以明志,其身后法相,亦随之而诵。
每言一句,法相虚幻一番,连同法海,亦虚幻一分。
此为行竭泽而渔之举,不为今后,只为当下,乃自碎法相,自消果位,以换来滔天法力,来治滔天之水。
但见法相彻底变的虚无,法海则变的苍老无比,可此间佛光梵音,确实越发的宏大。
好似一位佛陀,撑起一方佛国,承载了苍生业力。
滔天之水,徐徐而落,不再有凶猛无铸之势,于此间以喘息之机。
法海看向此间,目含莫大悲悯,知他没做到最好,可他已力尽矣。
其时乌云在天,有风吹过。
法海一身生机尽数灭绝,其身化作点点滴滴的金光,飘至此间,好似光明。
“不必劝了,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师叔,今日之事,在他亦在我!”
有光涌起,照彻天地,无所不至。
煊赫,璀璨,却可泽润众生。
一金乌高飞此间,好似运行周天。
隐有古朴晦涩的力量显现。
只是,此力若现,苍天不许,种种一切,皆为阻力。
其名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