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侠们本身就是快意恩仇的典范,瞧见这一幕顿时怒不可遏,抓着一旁的士卒就开始诘问:“你们不是汉军吗?去救人啊!”
“你们这些懦夫!你们就只会看着百姓们死吗?”
那士卒把眼神别过一旁,不敢去看怒目圆睁的游侠,自我麻痹般的狡辩道:“我是当兵的,我得吃粮!我要养活我家里人!你无事一身轻,你当然能去逞英雄!”
他知道自己这样说只是自己骗自己,可他确实没有任何办法去救任何一个人,只有这样说,他的内心才能好受一点。
游侠们见此情形,目眦尽裂,须发皆张,恨不得立刻下去和胡人决一死战。
远处的烟尘越来越密集,他们似乎都可以看到乌桓人狰狞的面目了。
游侠头子急中生智,在城垛上绑上绳索放下竹筐,就算一次只能救一个人,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士卒们也看到了这一点,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如果可以的话,谁也不愿意看见百姓遭受屠戮。对于游侠们的自发营救,他们就当做没看见。
望着突如其来的生还希望,城下的百姓一阵骚动,每个人都想自己先上去。彼此推搡怒骂,只为了一个活命的机会。
一个七尺壮汉仗着自己身强力壮,将周围的人一掌推开,快步走到竹筐边。
他刚想翻身进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往身后看了一眼。无数双眼睛就这样盯着他,绝望、愤怒、遗憾、期盼,这些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吵得他心神不宁。
他忽然觉得心中有些慌张,又将翻进去一半的腿退了出来,闭上眼吼了一声:“谁家有孩子,先让孩子进去!”
有的是半大的小子,有的是发抖的丫头,有的是襁褓中的婴儿,被一双双手高举着传递到壮汉手中。壮汉接过哇哇大哭的孩子,又小心翼翼的放入竹筐中。
“差不多了,快把孩子拉上去!”
说完,他还顺带着把揪住竹筐想要一起上去的某个人往一边扔去。爷爷都还没上去你还想上?
城墙上的游侠们鼓足了劲,飞快的绞着绳索。关外是数千百姓,数百个家庭,光是孩子就有两百多个,他们一次只能运上来两三个人。
看着一旁急得直打转的其他游侠,游侠头子又气又急道:“你们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搭把手啊!”
又是数个竹筐从城墙上放下,运送的数量和效率大大增加。
一些实在是不愿见到惨剧发生的士卒一跺脚,丢下手中的武器就来帮忙拉竹筐。反正给他们的命令是不要开关,又没说不准用绳索救人。
游侠们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将一筐筐孩子救出地狱。
已经开始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是乌桓人的骑兵,他们已经开始在屠戮外围的百姓们了。城墙上没人说话,只有绳索不断在城垛边缘摩擦的声音。
万幸的是,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一半的救援了。万幸中的不幸是,按照乌桓人的速度,可能撑不到所有孩子都获救的那一刻了。
在这种紧迫情况下,每个人都在开动脑筋:“先放婴儿上来!重量轻可以一次多拉点。”
“胡说八道!先拉小孩,起码可以自己找东西吃。你把婴儿拉上来谁来养活?”
“别吵了!都救不就行了,哪还要分个高低贵贱的!”
没有人再争了。他们只是拼命的拉着绳索,一个接一个,把能救的全部救上来。
还是不行,这个效率还是不行!
一个脸上有着数道疤痕的游侠忽然扭过头,对着一旁拽绳子拽的直喘粗气的士卒问道:
“唉,吃皇粮的。你说,是和乌桓人拼死一战难,还是养活这帮只知道吃的小鬼难?”
士卒不明所以,只得老实回答道:“那恐怕还是养活这些孩子难。”
“哈哈哈哈,那我就要去和乌桓人拼命了,养活人那种困难的事就交给你们来做吧!”
这个游侠在身上系着绳索,翻过城垛,从关上索降到关隘前。他拨开震惊的看着他的人群,走到了最边缘的位置,对着乌桓人怒骂道:“胡狗!你汉爷爷在此!敢来与俺一战吗?”
说着便手起刀落,放倒了两个大意的胡人。
其他游侠也迅速有样学样,来到了关隘前,和那个游侠站在一起加入了战斗中。他们的人数居于绝对的劣势,区区数百人如何与无边无际的骑兵相抗衡呢?
他们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为了拖延一点时间,他们只有这个办法了。说真的,自己跑到一个必死的局面中,实在算不上一个聪明人该干的事。不过还好,这里的人从来都不太聪明。
上面的士卒无不垂泪泣涕,手上的动作却是不敢有一点迟缓。这是游侠们豁出命才有的生机,一定要把握住。
乌桓人一直杀百姓已经杀的有点腻了,见这些汉人居然有胆子从乌龟壳里钻出来和他们拼命,也是饶有兴趣。乌桓人的将领若有所指的提起马鞭指着他们,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一个胡人单骑而出,操着蹩脚的汉话对着游侠们喊道:“投降吧!你们都是勇士,投降俺们首领,俺们给你们分奴隶!还有钱!”
“囸你娘!大汉万岁!”一声怒骂宣告了谈判破裂。
这些穿着布衣,踏着破烂的草鞋的游侠们义无反顾的朝着乌桓人的大军冲去,乌桓将领摇了摇头,一抬手,乌桓骑兵举起了骑弓。游侠们穿过致密的箭雨,和身着皮甲的乌桓人进行着殊死一博。旋即如雪花般消散,再不见一点踪迹。
他们的牺牲或多或少起了点作用,不但所有的孩子成功逃出生天,部分幸运的成年人也离开了这个鬼地方。至于剩下的人,下场就不怎么样了,男丁基本上被全部杀死,包括那个直到最后都守在竹筐边防止抢夺位置的壮汉,他到最后一刻也没有选择自己逃跑。
乌桓人的屠杀主要还是集中在男丁,对于可以生育后代的女人,他们还是愿意网开一面的。
乌桓人拿出绳索,拴在汉人们的脖子上,像是牵牲畜一般全部牵走了,只留下了一地的死尸与灰尘。
城墙上的士卒重重的把拳头砸向城垛,留下了数点血花,也算和这些人同生共死过了。看着一旁哭成泪人的幸存者们,他们开始怀疑起袁熙袁尚真的是好主公吗。
数年之前,乌桓还是大汉的雇佣兵,指哪打哪。现在大汉衰弱了,这些人就露出了獠牙,开始反噬大汉。而做为主公的袁尚等人,连最基本的警惕心都没有,真是跟袁绍差远了。
蹋顿是不知道手底下的这些人有多残忍吗?不是,他是故意的,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把这里纳入乌桓的控制当中。
汉人的反抗意识实在是太强了,只要遭到异族统治,就会聚众起义,让之前的匈奴人吃尽了苦头。乌桓作为后来人,当然不能重蹈覆辙。对待汉人,就要把最有种的那些人全部清除掉,剩下的胆小鬼就拿来当奴隶给他们乌桓人种地产粮,岂不美哉。
他一点也不担心中原王朝的反扑,这些人都忙着争权夺利,哪会有时间和精力来对付自己。就算有,到时候也不过是再次投降蛰伏起来,等待下一次中原王朝衰弱之时再从它身上咬块肉下来。
反正他们乌桓人什么都没有,中原王朝别想从他们身上挣到一分钱。挣不到钱的中原人自己就会躲得远远的,不再打扰草原。
这一切最终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遗忘,这里的人们会逐渐忘记自己的祖先,忘记自己的语言和文化,穿皮袄,说胡语,到最后真的成了一个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