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往常整个营寨早就人声鼎沸，把他吵醒了，今天怎么这样安静，他竟然一觉睡到自然醒。
“大人早安。”前来服侍轲比能的侍卫低头行礼，为轲比能端上了一盆热水。轲比能把水往脸上泼了几下，就着脸上那层油腻腻的感觉搓了几下，顺嘴问了一句：
“嗯，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侍卫简单的回答了一下：“昨天晚上商人们说自己的东西卖光了，已经连夜离开了。昨晚上将士们凑钱买了一些酒，用水兑着每人喝了一个饱。”
其实他隐去了不少细节，比如在看到军营当中有不少人边吐边拉之后，这些汉人商贾像见到鬼一样，连东西都没怎么收拾就跑了。
这些没人要的好东西在草原上可是稀罕玩意，被在场的勇士们每人分几个拿走了，连他这个侍卫都拿了几个磨刀石和砂纸。
这话他可不敢给轲比能说，要是这些首领知道了，又要从他们手上扣东西走。这些人都是贼不走空的主，自己没赚到比自己亏了很难受。
听到这里的轲比能本想斥责两句，大敌当前，还凑钱喝酒，真是这辈子有了。不过想到这些天发生的丧气事，轲比能的话又咽回去了。
仔细想想，自己也没必要总是挑刺。将士们也是精神压力太大了，找点乐子也可以理解。
拿起热毛巾将脸上的水擦干净了，轲比能又问了一句：“生病的人怎么样了？”
“还在拉肚子，好像有点严重了，拉出来的东西像水一样稀。那些人就连稀粥都吃不下去，吃了也会很快吐出来。对了，他们还不停的喊渴，要喝水。”
没有好转？还变得严重了？
轲比能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就算是吃坏了东西一时半会治不好，也不应该病情加重啊。难道是……
轲比能穿好衣服，叉着腰，在营帐里来回踱步。病人的数量暂时没有增加，但是病人的病情却加重了，难道是中了毒？
想到这里，轲比能赶忙叫来侍卫：“你们几个人去仓储那边看一下，检查一下，是不是有人在我们吃的东西里面投毒了。不要声张，悄悄的调查。如果有人走路了风声，你们知道是什么结果。”
“是，轲比能。”这几个人立刻离开。
轲比能坐在胡床上，心中越发的不安起来。
……
时间一晃来到了瓮城城破的第二天下午，高干带着自己的亲兵，轲比能挑了十几个勇士，两方人骑着马，在战场上碰面了。
这其中，高干和轲比能两个是第一次见面。一个是粗糙的北地豪杰，一个是貌似忠良的汉地军阀，两人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所以看彼此都有一些不顺眼。
但是两人脸上一点异色都没有表现出来。
“轲比能单于，久仰久仰。”高干率先拱手，像问候自己的老朋友一样憨厚的笑着。
“高刺史客气。”轲比能的汉话有些生硬，但是礼数很是周到。
轲比能现在还不算单于，他只是诸多鲜卑部落当中实力最强的那一个，有点像后世的光头，名义上是老大，但是在身边也有很多其它山头，还达不到一言九鼎的状态。
他们策马并肩，往不远处的一个小土丘走去。亲兵们知道他们这是有些话不想旁人听见，只好待在原地，互相瞪着眼，谁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单于，我们就不要绕弯子了。”走上土丘，高干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汉军马上就要来了，你我都很清楚。虽然你们鲜卑人论打仗确实不错，不过此时也是人困马乏疲惫不堪了。你剩下的这点人，能不能打赢汉军，可以自己掂量一下。”
轲比能一言不发。
“你现在唯一避免被夹击的生路就是绕过去，从雁门关回草原，我觉得单于你在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了，早点做好搬家的准备。”
“你在威胁我？”轲比能笑了，眼神却是凶狠的像要吃人一样。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把事实说了出来而已。刘备军入了并州，夺了我的兵权，我大不了在许都干一份闲职，还是日日有供奉，月月有粮饷。”
“你就不一样了，你是草原上的人，刘备是幽州的人，你们把他的家乡糟蹋成一片废墟，你觉得他会放过单于吗？”
高干很得意把他和轲比能都最担心的事情说出来了。他嘴上不怕刘备夺他兵权，实际上最怕的就是这个。他宁可在地方上当个小军阀，也不愿意在许都做个九卿。
高干的意思很明白了，如果轲比能点头同意，那么高干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过去。可轲比能如果头铁非要挨打，那高干无非就是配合汉军完成绞杀就行了。
他可能小亏，但是轲比能一定是血本无归的。
真的是这样吗？
轲比能才不会相信高干的一面之辞。他的军队只要保证不出问题，机动力足以甩开身后的汉军，一定要打下定襄城也是因为这里毕竟是交通要道，拿下这里的话，后续的撤离效果会更好，但是这并不代表非这里不可了。
只要轲比能能够下定决心，抛弃一部分拿不走的战利品，他是绝对能够跑掉的。
反观高干，被他团团围困，仓库多半已经见底了。还在杀害了这么多的勇士之后，马不停蹄的就来找他和谈。
看来高干的军队已经撑不住了，高干自己也要撑不住了。
想到这里，轲比能终于开始说他想要说的话：“其实我倒不是不怕汉军。”
“哦？”
“我之前和汉军交过手，他们的骑兵不怎么样，只有步卒表现的还不错。追的上我们的打不过我们，打的过我们的追不上我们，你觉得这个局面对我们鲜卑人来说是真的很恶劣吗？”
轲比能的突然反击让高干有些手足无措，他嗯呐了几声，却说不出一句话反驳。
轲比能笑容越发狰狞：“反倒是高刺史你，汉军过来之后，如果你识相点早点交出兵符和典籍，说不定汉军还会留你一条命。要是你不呢？你觉得汉军会不会借你丢失领地的由头，拿你的脑袋祭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