轲比能一走到门口,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酸臭味道窜了出来。轲比能皱了皱眉,不知道脸上的这个白布究竟有没有效。
掀开帘子,那股味道仿佛溃堤一般奔涌而出,轲比能稍微还好点,毕竟脸被包完了,别人也看不见他皱巴巴的表情。他身后的那些人就遭了殃了,闻到这个味道之后本能的开始干呕。
一时间,营地里都是此起彼伏的“呕~”声。
这些人好不容易将那股翻涌的感觉压下去,而后他们突然又想起了一个可怕的事,那些患病的人,好像一开始也就是呕吐之类的症状,难道说他们中招了?
几个首领愣了一会,忽然朝着外面狂奔,边跑还边喊:“救命啊,快让萨满来,救命啊!”
“先救我!我比他们能打!”
“去你的!”
轲比能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就算想要开溜,也不用找这种低级的借口吧。再说了,拉肚子的病只是站在旁边也不会得吧……
应该不会……
轲比能也想跑,可是查看病人这事是轲比能自己揽在身上的,这个时候跑了,那他就真成笑柄了。
里面的人员密集程度出乎了他的想象,病患被密密麻麻的堆成一大片,像是摆放尸首的墓室一样,凌乱中带着一丝整齐。空中还随时有沉闷的噗噗声,轲比能清楚的看到,从他们的胯下流出一滩水一样的液体,浸湿了身下的毛毡。
绿头苍蝇就在他们脸上爬来爬去的,也没人伸手驱赶。
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是半梦半醒一样,对身边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借着门帘透过来的光线,轲比能可以更加仔细的观察病人。
他们脸上干巴巴的,有些人甚至出现了皱纹,仿佛失去了弹性,像放了好几天的干粮。嘴唇也皱巴巴的,甚至出现了干裂的伤口,结成了紫黑色的痂。
虽然草原上的汉子糙了点,但是这未免也太糙了。
轲比能不知道大量腹泻之后,人体会因为失水导致皮肤出现褶皱,不过他知道,这种瘟疫对他的部队将会造成非常大的伤亡。
他一个草原上奔波的人,没有见过类似的症状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像草原上的一些疑难杂症,汉地的医师也搞不明白,比如一些去过草原的人回来之后会莫名其妙的出现癫痫的症状。
这样的场景,轲比能别说进去了,连呆在门口都觉得恶心。
他没有出声叫醒他的勇士们,一溜烟的就跑出了营帐,如同劫后余生般大口喘着气。出来了之后,轲比能才感觉到自己额头一阵寒意,伸手一摸,全是冷汗。
在外面等着的侍卫们见到轲比能跌跌撞撞的跑出营帐,连忙上前扶住轲比能:“轲比能,您没事吧?”
轲比能摆摆手:“没事……”
他还以为能在病人们面前表演一下,给自己立立人设什么的。可是目前这个状况,恐怕他有这个力气表演,病人们也没那个力气看了。
不过不要紧,反正他表演这些也是给活人看的,其他人看到了他临危不惧的探望了病人,就已经足够了。
这边轲比能平复着心情,那边手下就开始劝轲比能别演过头了,见好就收吧:“这里面的人都是发病不到一天的人,所以还有个人样,那些拉了一天以上的人,说实在的,我看没救了,可能就是我们说话的这一阵功夫,那些人就死掉了几个了。”
手下不插这句嘴,轲比能也不打算继续了。这个活比想象当中危险太多了,不适合他这样的位高权重的存在。
他就顺带着默许了部下的劝告,放弃了视察更多病患的想法。顺带着还下了个命令:“给我烧点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那里面实在是太隔应了,不洗个澡轲比能感觉自己都要受不了了。
……
运粮的队伍在得知围城暂解的消息后,也是连夜组织起了一次运输队,准备把这些重要的给养送到定襄城中。
这批粮草是把百姓手里最后的余粮都拿走了,再想要多的,只能等明年了。
本来运粮队的士卒和民夫都是胆战心惊的,一有个风吹草动就立刻丢下手上的东西躲起来,直到随行的军官骑着战马,甩着鞭子把他们一个个赶回来。
他们的惶恐是有道理的,鲜卑人的骑兵可能从任何地方冲出来把他们都杀了,这种情况下,运粮队就是胆子再肥也得小心谨慎。
翌日,守城门的将士打开了城门,甚至连例行的检查都没有就直接放他们进去了。门打开之后,守城的士卒这时候一点工作执勤的想法都没有了。
肚子还饿着呢。
看见粮食来了之后,他们巴不得马上开饭。尤其是负责西城门的将士,鲜卑人对这里的压力最小,并州军士兵损失的数量最少。但是分配下来的粮食就这么多,因为损失的人少,分饭的人最多,连带着人均粮食摄入量最少。
在得知粮食入城之后,这里的将士不管长官还有没有下命令,直接脱离了岗位等着吃饭去了。以至于他们走的时候,城门都忘了关。
这又是碰上了巧事。
恰好城中有一些缴获,价值连城又非常特殊,就是十分畅销的古籍。这种东西在东汉末年还是非常有吸引力的,根本不愁卖。高干也是想尽快把这类好东西落袋为安,变成真金白银供养他的军队。
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西城门就这样大大开着,一直到这里的守军擅离职守,跑去吃饭去了。
运输队的士卒见状,出声提醒道:“喂,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咱们就这么开着,要是让胡人进来了,我们就全完了!”
那些西城门的士卒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怎么可能!我已经听说了,主公要和胡人讲和,连打都不会打,我们还关门干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把后半句话和着屈辱一起吞回肚子里。不讲和又能怎样?如果胡人真打进来,让高干那个卑鄙小人也尝尝腹背受敌的滋味,倒不失为一桩快事。
不过他也就是在心里面想想,就算胡人翻脸,起码也要等个一段时间吧。今天签协议明天就反悔,一个当老大的不会这样吧。
运输队的士卒见状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反正他马上要回大后方,更安全。你们这些当事人都不在乎自己的生命,那我还多管什么闲事。
……
热水顺着脖颈往下淌,轲比能闭着眼,任由那股子膈应的感觉被一点一点冲刷掉。
换了三桶水,他才觉得身上没那股酸臭味了。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袍子,他坐在帐中,让人端了碗热羊奶来。一碗奶下肚,整个人才算真正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