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在外面轻声禀报:“轲比能,几个部落的首领都在帐外候着了。”
轲比能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他让人进来。果然,几个首领脸上的慌张还没褪干净,一进门就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大首领,这瘟疫来势凶猛,咱们不能再待了。”
“是啊,这才半天功夫就几百人躺下了,再过两天,咱们还能剩下几个能骑马的?”
“高干那王八蛋虽然答应了讲和,可谁知道他会不会翻脸?咱们得趁还走得动,赶紧撤!”
轲比能没说话,手指敲着膝盖,像是在盘算什么。
一个年长的首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轲比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些病倒的兄弟,咱们带不走的。”
这话一出口,帐中静了一瞬。
轲比能抬眼看过去,那老首领没躲他的目光,继续说:“几百个人,全是上吐下泻的,别说骑马,连自己翻个身都费劲。咱们要是带着他们走,一天走不了二十里,万一高干翻脸追上来,或者刘备那边来了人,大家都得死。”
另一个首领附和道:“不如……把他们留在这里。留些粮食和水,让萨满留下来照料。能活下来几个算几个,这也是长生天的选择。”
“对,留下粮食和水,也算咱们仁至义尽了。”
轲比能还是不吭声。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算哪门子仁至义尽。把几百个病人扔在荒郊野外的营地里,跟让他们等死有什么区别?说得再好听,也是抛弃。
一个做首领的,抛弃自己的部下。这话传出去,他在草原上还能有什么威望?以后哪个部落还肯跟着他卖命?
可要是不抛,他也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那帐篷里的场景他是亲眼见过的,那些人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骑马赶路了。带上他们,整支队伍都得被拖死。
他正权衡着,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定襄城那边有消息吗?”
亲兵回答:“还没有,不过探子说高干的运粮队已经进城了,城门也关上了。看样子,高干暂时不打算动咱们。”
轲比能点点头。高干这个反复无常的王八蛋,嘴上说讲和,他可不敢全信。不过既然对方刚收了粮草,短时间内应该不会翻脸。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让萨满今晚再熬一次药,能治就治。明天一早,全军开拔。”
他没说那些病人怎么办,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没人再说什么。
几个首领交换了一下眼色,起身告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鲜卑人的营地就动了起来。
撤军的命令是半夜传下去的。能在马上打仗的人都起来了,牵马的牵马,捆辎重的捆辎重,整个营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唯独那片病区,安静得不像话。
没人去叫他们,叫了他们也没用。昨晚上一晚时间,已经有近百人活活拉死了。
萨满跪在病区的帐篷外面,老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念叨着没人听得懂的咒语。他忙了一整夜,熬了不知多少锅药水,可该拉的还是拉,该死的一个接一个地死了。
真是让人费解,这些人在残杀汉民的时候,仿佛天灾的化身一样绝情。但是遇上真正的天灾,转眼就和其他的人一样只能无助的等死。
轲比能从远处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的亲兵牵来战马,他在马背上坐定,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凉气,像是要把昨晚那些憋闷都吐出去。然后,他举起马鞭,往北一指。
“走。”
队伍开始移动。
几千骑兵先走,步卒跟上,最后是驮着辎重的马队。一队一队的人从病区旁边经过,没人往那边多看一眼。偶尔有几个人喊了几句什么,但隔着太远,听不清楚,大概是让病人们安心养病的安慰话,也可能是告别。
轲比能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一路无话。
他在心里反复盘算着路线。从定襄往北,走雁门关外,一路往弹汗山的方向撤。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不算好走,但胜在熟悉。只要出了并州地界,高干和刘备就奈何不了他了。
至于那些留在营地里的病人,他已经不想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脑子专注于行军路线、粮草数量、后卫安排这些实实在在的问题上。换句话说,他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便有探马来报:前面就是定襄城,远远能看见城墙了。按照之前和高干的约定,他们不会靠近城池,会绕过城南的小路继续往北。
轲比能点头表示知道了,让队伍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前方又有人飞马赶来。
这次来的不是他的探子,而是一个负责侧翼警戒的骑兵。那人在马背上跑得满头大汗,到了轲比能跟前,翻身下马,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轲比能!前面……前面……”
轲比能皱眉:“好好说话,舌头捋不直就找个能说话的人来。”
“定襄城的城门……是开着的!”
轲比能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城门大开!”那骑兵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们的人远远看了一下,城门口连个守门的都没有,城门就那么敞着,像是……像是没人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