轲比能只是看着那几个背影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
“去把他们叫回来。”
传令兵愣了一下。
现在？让他骑着下等战马去追那些骑着宝马良驹的首领，还让他们乖乖的回来？您干脆让我一个人解决掉汉军算了。
没理会传令兵无奈的神色，轲比能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语气硬得像一块冻土：
“所有传令兵全撒出去，把那些往回跑的人一个一个都给我叫回来。告诉他们，我们还没输。中军还在，我也还在这里坚持。谁要是跑了，以后就别想在草原上待下去，我见一次打一次，不要给我润色，就照原话说。”
他手下的传令兵一共有十几个。这一句话，全部撒了出去。十几匹马分头往山坡下冲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溃散的人群中拉出十几道细长的烟线。
轲比能没有注意到，他的传令兵都不在身边了。此时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正面，汉军的步卒正在往上推，龟壳方阵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像是一面会走路的墙。黑山军在他的侧后方咬住不放，那些从沟壑里钻出来的人还在三三两两地收割着他的残兵。左翼已经碎了，右翼正在碎，中军还在，但中军的阵脚也开始晃了。
但至少，至少他们回来可以把队伍重新捏在一起，可以有条不紊地往北撤，不至于变成一场漫山遍野的溃散。
溃散和撤退完全是两回事。
那两队骑兵从两侧的山坡上冲上来了。轲比能看见他们在坡顶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找什么目标。阳光从他们身后打过来，把人和马的轮廓勾出一圈冷光。铁甲反射着光斑，长矛的矛尖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像一排正在校准方向的针尖。
轲比能的心猛地缩紧了，他的喉咙像被人捏住了一样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们冲着山顶来的！
他们真的是来斩首的！
本能的影响下，轲比能后退了一步，又赶忙站了回去，免得被人看出他心里没底。轲比能站稳了脚，手按在刀柄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正面的汉军步卒还在一百步开外，骑兵要冲上来还需要时间。他还有时间撤下去。只要把中军收拢，往北面退，至少还能保住一半的人。
但是汉军似乎并没有斩将夺旗的想法。
他们在坡顶上划出了两道弧线，绕过了轲比能的中军，从山坡的另一侧切了下去。马匹下坡的姿态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一些骑兵扛起白底黑字的汉旗在空中猎猎作响，看上去居然有种别样的美。
骑手的身体往后仰，臀部牢牢地抵着高桥马鞍的后桥，两脚踩在马镫里，整个人像是钉在马背上。他们借助坡势加速，马蹄刨起的碎石和泥土在身后拉成一条长长的尾巴。
不需要挥鞭，不需要踢马刺。只需要松开缰绳，让坡度把马匹的势能全部转化成速度。
轲比能看到他们转弯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断了。他突然明白了那些骑兵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完了……”
第一排铁骑撞进弓骑兵阵列的时候，轲比能听见了一种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不是刀剑碰撞的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骨头碎裂声的钝响，像是一整面墙砸在了一堆木柴上。
哗啦哗啦响。
人撞飞了人，马撞翻了马，铁枪捅穿了皮甲和血肉，整排整排的鲜卑人被冲击力直接顶离地面，连人带马翻滚着砸向后面的同伴。
轲比能想要下令，让边缘游走的弓骑兵回身迎战。结果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没人听啊！
十几个传令兵，一个都不在身边。最近的亲兵在几步之外，正拉着他的马缰，想把他往后拽。轲比能一把甩开亲兵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山坡边上，看着山下的弓骑兵像被水冲散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
山坡下面，汉军的铁骑还在碾。第二排冲进去了，第三排紧跟着。弓骑兵被压在马蹄和铁枪之间，连拉弓的空间都没有。有的人直接被撞翻，有的人弃马想往步卒那边跑，但步卒的阵列也被黑山军咬住了退路，分不出人来接应。
轲比能看到一个弓骑兵从马上跳下来，往山坡上跑了十几步，然后被身后追上来的铁枪从后背捅穿，整个人往前扑倒，顺着山坡往下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轲比能转过身，对身边最后一个亲兵吼了一句：“传令给左翼的弓骑兵！让他们往中军靠！现在就去！”
亲兵应声上马，冲了出去。轲比能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漫天的烟尘里，过了片刻又出现在山坡下，正在拼命地挥着手臂朝弓骑兵的方向喊。
但是收效甚微，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黑山军敲盾牌的声音搅在一起，那个亲兵的声音根本传不过去。汉军骑兵的铁蹄已经把弓骑兵的阵列碾碎了一大半。剩下的弓骑兵开始自发地往北面跑，没有一个人回头继续战斗。
轲比能站在山坡顶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忽然很平静地想到了一件事。
刚才他让传令兵去追那些逃跑的首领，是怕中军散掉。
现在中军还没散，但中军的背后已经被捅穿了。他为了把逃跑的人拉回来，把传令兵全撒了出去。
因为没有传令兵在身边，他调不动弓骑兵；因为弓骑兵调不动，汉军骑兵的下坡冲锋没有任何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