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但所有对的决定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最坏的结果。
轲比能不是那种会站在原地等死的人,哪怕是足以让所有人放弃的局面,他还是想要挽回一下,起码降低一点损失。
弓骑兵被冲垮之后,中军的背后就彻底暴露了。汉军骑兵从山坡上冲下来,借着坡度把速度提到了平地冲锋根本达不到的程度,铁枪和马蹄在弓骑兵的阵列里碾出了一条血肉模糊的走廊。
步卒的正面被汉军的龟壳方阵顶着,侧后被黑山军咬着,弓骑兵又被捅穿了后背,没一个阵型是稳固的。
他把手里的弯刀插回鞘里,转过身,大步走向山坡背面。他的马还拴在那里,亲兵正死死拽着缰绳,马匹被战场上的声响惊得不停地刨着蹄子。
轲比能翻身上马,对身边的亲兵队长招了招手。亲兵队长跑过来,脸上全是汗和灰,嘴唇干裂发白,眼神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张。
“把还能动的步卒全部调过来,在山坡北面列阵,面朝南。不管左翼右翼,只要还能站着的,全部往这边收拢。”
亲兵队长愣了一下:“北面?轲比能,北面没有敌人……”
“我知道。”轲比能打断他:“列阵在北面也改变不了结局了,我现在就是要他们给我顶住。汉军骑兵冲完弓骑兵,下一个目标就是步卒。步卒跑不过骑兵,让他们跑就是送死。不如让他们列阵,挡住汉军骑兵的追击。只要步卒能撑一刻钟,轻骑兵就能带着其他人撤出去。”
亲兵队长张了张嘴,没有问那步卒怎么办。他从轲比能的语气里已经听出了答案。
轲比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去传令。告诉步卒,中军还在,我还依然在这里没走。让他们守住。守一刻钟就可以往北撤,我会在弹汗山等他们。”
这番话有多少是真的,轲比能自己也不确定。但他知道,他必须这样说,哪怕是骗也要让他们在这里多撑一会。如果不给步卒一个承诺,他们连一刻钟都撑不住。
亲兵队长转身跑了。轲比能又拉住另一个传令兵。这个传令兵刚从山坡下面回来,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是去追逃跑首领的人里第一个赶回来的。
任务当然是毫不意外的失败了,那些首领理都没理他,头也不回的跑了。传令兵也没办法,他只能乖乖回来在轲比能这里领罚。
谁知轲比能根本没问起这事,而是直接对他说:“去找轻骑兵。告诉他们,不要管伤员了,不要管辎重了,所有人往北走。沿着河谷走,走最快的路。不要等任何人!”
还要跑啊?
传令兵已经很疲惫了,但还是强撑着应声上马,飞驰而去。轲比能又接连下了几道命令:让伤员自己往北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让辎重队把车上的东西全部掀掉,空车拉人;让还留在中军的几个首领把自己的人拢住,不要散开,散开了就会被黑山军一个一个吃掉。
他没有再派人去追那些逃跑的首领,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命令传下去之后,战场上的局势开始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鲜卑步卒在慌乱中找到了一个明确的指令。他们不再到处乱撞,而是按照轲比能的命令在山坡北面集结,摆出了一道面朝南方的防线。这些人是从各个部落里拼凑出来的残兵,旗帜乱得像是补丁摞补丁的破布,但至少他们的矛尖是朝前放的,他们的阵线是有形状的。
汉军骑兵刚冲垮了弓骑兵,正在重新整队准备下一波冲击,忽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道由矛尖组成的墙壁。那不是龟壳方阵,没有那么严密,但也足以让骑兵冲起来的时候犹豫一下。
汉军骑兵的指挥官显然没有预料到鲜卑人在溃散中还能组织起一道防线,他没有选择硬冲,而是勒住了马,开始重新调整冲锋的方向。
就这一下犹豫,给鲜卑人争取到了时间。轲比能在马背上直起身子,看见步卒的防线挡住了汉军骑兵的第一波追击,轻骑兵已经开始脱离战场,沿着北面的河谷往远处撤去。伤员们互相搀扶着跟在轻骑兵后面,辎重队的空板车上挤满了人,车轱辘在碎石地上颠得嘎吱作响。
轲比能的胸口松了一点,说不定他真的可以把他们带出这个鬼地方。
在南面不远处的另一座山坡上,鲁肃放下了遮挡阳光的小扇子。
他骑在马背上,一直在盯着鲜卑人的动向。从轲比能派人去追逃跑首领的那一刻起,鲁肃就在观察。他看到了鲜卑步卒在北面列阵,看到了轻骑兵沿着河谷往北撤,看到了汉军骑兵在面对防线时出现的那一下犹豫。
像是熟悉神鹰哥的人看见神鹰哥两个指头并拢就知道要激情开麦了一样,轲比能这个动作一出现,鲁肃就知道这孙子想溜。
他看了片刻,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拍了拍身边的牵招:“步卒列阵挡追兵,轻骑兵和伤员先走。壮士断腕,这个胡人有两下子啊。”
“逃跑的经验再丰富也没有用,战场上打不赢,就永远不会有胜利。”
牵招面容严肃的回了一句,又转过头看着鲁肃:“怎么办?”
鲁肃没有马上回答。
牵招也真是够大胆的,这种话被有心之人听去了,那牵招保不齐就得吃个挂落。谁不知道他们当中逃跑经验最丰富的就是他们的主公刘备……
他又往战场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调转马头,朝赵云的方向策马而去。牵招跟在他身后。
赵云正站在中军的指挥位置上,手里握着马鞭,正看着前方的步卒方阵继续往前推进。
鲁肃策马到他身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赵将军,轲比能在撤退。步卒断后,精锐北走。如果现在不追,他起码会把至少一半的人带回草原。”
赵云看了他一眼:“好吧,我马上下令让将士们追击。”
“用不着那么多,全军追速度跟不上,而且鲜卑步卒的防线虽然薄,但步卒推过去也需要时间。我的意思是,抽调一部分骑兵,绕开步卒的防线,直接咬住北面撤退的轻骑兵。”
这倒还好,步卒作为定海神针,在一切都还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还是需要他们继续在正面战场上奋战的。骑兵的作用通过之前的正冲背冲已经完成了一部分了,接下来就该是展现另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