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后没有骑兵,没有弓手,没有预备队。他们知道自己被留下了。轲比能走的时候说“守一刻钟就可以撤”,他们当中有些人信了,有些人不信。
但信与不信都已经没有区别,反正汉军的龟壳方阵已经推到了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就算不信也得挨打。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里伸出长矛,步伐整齐得像是有人在用尺子量着走。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首先接战的不是刘备的兵马,而是似乎一直在划水的袁谭军。
按照原本的部署,袁谭军应该和刘备军保持一致的步调,盾牌齐头并进,谁也不能冒头。但打到现在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人顾得上什么部署了。
一个袁谭军的什长第一个从盾牌后面冲了出去。他的长官大喊着他的名字,让他“马上滚回来!”。但他就好像没长耳朵一样,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慢脚步。他穿过两军之间的五十步空地,一个人,一把刀,朝着那排矛尖直直地冲了过去。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冲。
也许是因为他看见了鲜卑人阵线里某个人的脸,想起了某座被烧掉的村庄里某个被杀害的人;也许他只是等了一整场仗,好不容易等到了敌人就在眼前的这一刻,不想再等了。也许他什么也没想。
反正他冲上去了。
鲜卑人的矛尖刺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直直的迎了上去。矛头从他的左肋侧穿进去,擦着肋骨捅了个对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插在自己身体里的矛杆,然后做了一个让鲜卑人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动作。
他把左手从盾牌上松开,抓住那根矛杆往左边一甩,持矛的鲜卑人被这一拽拉得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撞进了刀疤脸挥刀的范围。
一刀,只是一刀,便从左肩膀一路深入到右胸。
两人同时倒地。
然后袁谭军的阵线里爆发出了一阵嘶哑的吼声。看到一个勇敢者上去一换一的瞬间,他们名为理智的弦就崩断了。他们从盾牌后面涌出来,没有保持队形,没有等任何人的命令。一个军校在后面拼命地吹哨子,哨声尖利刺耳,但他吹了两声就不吹了。因为他身边的人全都冲上去了,他自己也把哨子从嘴里扯下来,暗骂了一声,拔出刀跟着冲了上去。
两军在盾牌与矛尖之间撞在一起,没有任何可以称道的技术,就是最为纯粹的互殴。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刀和矛搅在一起,盾牌砸在脸上,牙齿咬在手腕上,手指抠进眼窝里。只要能把眼前的敌人杀死,配上这条命也值了。
一个袁谭军的士兵被捅穿了肚子,他倒下去的时候用两条腿夹住了捅他的那个鲜卑人的小腿,双手死死抱住对方的膝盖,把他的同伴绊倒在地,另一个袁谭军的士兵扑上来用刀把砸碎了那个鲜卑人的后脑勺。砸完了之后他头也不抬,抽出刀又扑向下一个。
后方的袁谭军军官们站在盾牌后面,看着袁谭军像一群脱了缰的疯马一样撞进鲜卑人的阵线。有人皱着眉头说了句“回头按军法处置”,但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在抽,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也想冲进敌阵,为自己的家乡父老报仇,但是他是军官,不能意气用事。只能把这一切憋在心里,希望每个士卒都能活着回来到他这里领罚。
刘备军没有冲,他们的愤怒不比袁谭军少一分,他们也是一路看着被烧毁的村庄和被残杀的百姓走过来的。但他们的愤怒是冷的东西,像冬天结了冰的河水,表面上纹丝不动,底下全是暗涌。
愤怒在大多时候只会影响人的判断,上了战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冷静,这是他们的教官张飞交给他们的道理。
盾牌挨着盾牌,肩膀挨着肩膀,刘备军的步伐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在走路。有人透过盾牌缝隙看着袁谭军在前面搏命,嘴里骂了一句疯子,眼神中却满是敬佩。然后他们继续往前推,压缩着鲜卑人的活动空间。
盾牌撞上鲜卑人防线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鲜卑人的矛尖刺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咔咔声。没等鲜卑人出手,刘备军的长矛已经从盾牌缝隙里捅了出来,整排整排地捅进鲜卑人的前胸和腹部。第一排捅完收矛,第二排紧跟着捅出去,两排之间无缝衔接。
黑山军一开始是想要帮忙的,他们从侧后方的沟壑里钻出来,握着短斧和套索,打算像之前那样从背后再咬几口。但领头的老兵跑了几十步就停了下来。他后面的几个人也跟着停了,然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完全是混乱和有序两种水火不容的状态,但是却奇妙的出现在了同一处。袁谭军发了疯的和胡人兑子,刘备军却是流水线高效杀戮。
这让黑山军的人想加入都有些无从下手,看着袁谭军血红的眼睛,他们竟然没有来的感觉有些害怕。这种眼神一般只有铁了心的要玩命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黑山军的士卒们相信,如果他们挡了汉军的路,这些踩脚趾、插眼睛、咬手指头的招式都会用在自己身上。
还是离他们远点吧……
……
牵招的追击方式和他预料的不一样。牵招没有冲上去大杀特杀。他只是带着骑兵追在鲜卑人的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鲜卑人跑得快,他就加速;鲜卑人慢下来,他也慢下来。但是和东线不同的是,牵招无疑主观能动性要更强一些,经常加快速度冲撞即将聚集起来的鲜卑人,把他们的建制冲散,再杀掉一些落单的敌人,然后继续追击。
有几次,轻骑兵的指挥官试图停下来整顿队伍。他们找到了一个稍微宽敞的河谷地带,开始收拢散开的骑兵,想把建制重新捏起来。但牵招的人几乎是立刻就到了,骑兵列成楔形阵,从正在集结的鲜卑人中间猛冲进去,把刚刚排好的队列撕成两半。
整队的人被冲散,各自逃命,指挥官的声音淹没在马蹄声和喊叫声里。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鲜卑人试图停下来,牵招的骑兵就会准确地找到他们,然后把他们重新打散。
到最后,没有人再尝试整队了。轻骑兵们不再听任何人的指挥,每个人都在跑自己的路。有的往河谷里钻,有的往山沟里跑,有的直接往北面的荒野里散开。伤员被丢在路边,辎重车歪倒在河滩上,车上原本就没剩多少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结束了……战败了……十几年的心血,全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