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表情管理已经失败了，但是张郃依然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好像刚刚那一瞬间的失态就像是梦一样，完全不存在。
陆绾摇了摇头，准备好好点一点眼前这个名将守门员，让他不要这么端着说话。
有的时候，军事和治政是同向而行的，能够两者兼顾的人，就是万中无一的天才能人。能够顾及其中一样，也是一时豪杰。
有的时候，军事和治政又会背向而行，每个人都要在其中做出取舍。如何拿捏这个度，就成了每个人的必修课。
唐玄宗为了收复失地，强迫唐军将士在军事条件极其不利的情况下主动发起攻击，导致全军覆没。潼关失守，国都沦陷。一下把前半辈子的好名声败光了。
小胡子为了所谓的面子，愣是把自己手里的部队一次又一次的放在格鲁吉亚神父的铁拳下面，挨了各种毒打，最终把自己的精锐一点点的消耗干净了。
这两者都是典型的只顾政治账而罔顾了军事账。
张郃的情况刚好相反，只顾着军事而忽略了政治，也没能把握好这个度。
或者说，张郃在许多个取舍当中选择了比较有争议的选项。
陆绾没第一时间说话，而是左右看了看，张郃仿佛刚刚才察觉到异样，让陆绾靠近些坐下说话。
陆绾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张郃的右手边，离张郃只有一米多的距离。
张郃挑了挑眉毛，这个陆绾胆子真不小，就不怕他突然暴起一刀给陆绾来个颈部切除手术？
陆绾表示不怕。
你连自己一家老小的命都放弃了也要杀了我，那还说什么呢哥们，这条命给你不就完事了。
调整好坐姿，陆绾开始一点点帮着张郃分析他的得与失。
“张将军，有句话我是一定要先说在前面的，没有你们的顽强抵抗，胜利绝对不会属于如今的我们。在这其中，除了最大力的，除开袁刺史就是你了。”
张郃还以为陆绾要开始数落他了，没想到陆绾还是零帧起手，给他戴高帽，再次摆手道：“行了，我知道我军功勋卓著，陆先生还是赶紧说正题吧。”
“那好吧，想必张将军是读过兵法的人吧？”
张郃听完这话，一瞬间就有些不想聊了，问一个将领有没有读过兵书，就相当于问一个厨师会不会炒蛋炒饭一样，光是问出来这句话，就已经很侮辱人了。
“那想必将军肯定听过这样一句话：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
张郃看了一眼陆绾：“你的意思是，我因为防守的太好，所以后方诸公没把我的功劳当回事？那就不需要你担心了，我都习惯了。”
袁绍经常这样整他，搞得现在张郃已经习惯了有功别人领，有锅自己背的生活了。
张郃聚精会神的盯着陆绾，要是这人肚子里就这么一点东西，那也没必要聊下去了。
这样豁达的气度，陆绾也着实小小的震惊了一下。
不过转头一想，又不觉得意外了。
要是心里转不过这个弯，也不至于在袁绍这种难伺候的主手下干这么多年了。
把胡思乱想扔到一边，陆绾开始仔细分析。
乌桓人像潮水一样涌来的时候，先前袁谭砸锅卖铁攒出来的范阳、卢奴、信都等几座雄城起了非常大的作用。有这样几个钉子钉在前线，乌桓始终是感到如芒在背，无法肆意妄为的在冀州流窜。
凭借着这几座坚城，张郃很是挫败了乌桓人的锐气。
而张郃的战术就是不断消磨乌桓的有生力量，靠着血条厚耗死乌桓。
从事后的角度来看，收效显著。
许多乌桓和鲜卑精锐都被这种战术活活拖死，整个胡人的队伍也被折腾的疲惫不堪，战斗力不断下滑。这才给了汉军机会，让陆绾他们可以以较小的代价将他们全歼。
没有冀州军的消耗，刘备军不一定能够达成如此丰硕的战果。没有刘备军的围剿，冀州军也不能将优势转化为胜利。
两者相辅相成，共同奠定了胜利。
但是在很多不了解军事或者心思没那么单纯的人眼中，冀州军的功劳几乎小到可以看不见。在他们眼里，这样的消耗战根本算不上战斗，就是打不赢了又不愿意投降，赖在战场上面不走。
相比之下，而刘备军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一上场就把困扰大家许久的胡人击退了，这不比那个张郃强了百倍？
这种吃馒头吃到第三个发现在自己饱了，于是觉得前两个都白吃了的蠢想法在冀州居然还挺有市场，不少人都信以为真。
也就是这些人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胜利的消息，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会耍多少花样出来。
听完陆绾的一番话，张郃首先感叹的不是自己的际遇，而是冀州怎么成公共卫生间了，陆绾一个没忍住外人是怎么知道坊间对张郃的看法的。
张郃嘴一咧：“贵军还真是神通广大，连其他人怎么看我都知道了，那还有什么是你们不知道的？”
“不知道的多了去了，不过该知道的还是多少能知道一点的。”
“你说的情况确实是有，但是我不怕。”张郃端正了神情：“如果只是这样的低估，那么我只不过是无能而已，还远不到威胁到我的身家性命上面吧。”
其实张郃心里已经确定了，陆绾肯定是知道了一些内幕的。
不过陆绾知道多少。
张郃抬头看向陆绾，陆绾则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可全都知道。
“问题并不是将军的能力问题，能够把胡人拒之门外，已经足以证明将军的能力了。真正的问题在于，张将军，你为了胜利，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张郃的表情完全凝固了。
陆绾现在就像个蛊惑人心的魔鬼，不停的冲击张郃的心理防线：“你真的以为那些世家的东西是这么好拿的吗？恐怕在将军和他们达成协议的那一刻，这些人就恨您更甚于胡人了吧。”
“我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