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绾表情夸张的赞叹了一句：“真大丈夫也！可是将军，自己信不信是一回事，别人怎么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张郃低下了头，别过了视线。
百姓们理解不了是正常的，张郃本人也能平常心对待。一帮子没有受过专业培养的人确实不太好理解军事这种复杂的事情。张郃不会怪他们的。
但是张郃想起一身冷汗的并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在这基础上出现的一些次生事件。
众所周知，消耗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有一个起码的后方，以及充足的人力。可是在袁绍执政冀州的时候，大部分的劳动人口都在世家的土地上面耕作，自耕农已经很少了。
所以为了获得充足的人力补充，张郃用了一些……不是特别友善的态度，和世家达成了协议，迫使他们遣散一部分佃农来当壮丁。并且还要拿出一些物资来装备士卒和提供食物。
世家的意见意外的并不是很大，因为他们从张郃这里得到了优先保护他们的财产的承诺。但是佃农们和其他百姓们对于张郃的态度，就不太友好了。
佃农们觉得自己的小老百姓当的好好的，不但有吃有喝，还有世家的私兵保护，为什么要去和乌桓人玩命。
本来自己的日子过得挺好，结果张郃突然钻了出来，让他们摇身一变，成了小卒了。成天挣扎在生死线上不说，薪水还要打白条。
百姓们则是不满张郃的军队居然优先保护世家的庄园，他们也是汉人的一份子，要粮食我们给粮食，要将士，我们就让自己的孩子参军，要我们服徭役，我们全家老小一起上。凭什么要被区别对待？
张郃其实也有自己的苦衷，他现在是冀州的军事二把手，顶头上司袁谭是个不知兵的，各种事情就要张郃来考虑。
从并州方向到幽冀边界，绵延数千里的距离，都需要兵马，都需要粮草。哪里当屯粮地，哪里当驻军地，都要张郃亲自过问。
在此之前，这些都是袁绍的任务，而且袁绍完成的很不错，这么多年没出过差错。
除了临死前那次南下。
一个在这之前只是一方将领的人，突然让他来负责整个战区的总体规划，对张郃来说是非常大的考验。
沮授、田丰两个人虽然能提供帮助，但是他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而且同样重要。沮授需要和其他诸侯接触，接收各处送来的救济并登记造册。田丰要主持军事训练以及武器装备的生产，分身乏术。
在缺乏人才的情况下，张郃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担子。
他为此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匮乏的物资。
他这里多要一点，其他方向上的友军就要少一点补给。张郃自觉有点实力，即便是在补给不足的情况下，也不至于在北线弄出乱子来，但是其他方向上都是一帮新手，就不太好说了。
比如比乌桓更加强大的鲜卑，以及态度暧昧的“友军”高干，都不是省油的灯。就算是为了给其他人托底，张郃也要主动把各种补给优先供给给西线的友军。
这真是太高尚了。
可关键是，北线的其他将士们很难理解。
就所有人的共识来说，冀州的北方防线更加重要，要是让胡人打入腹地，特别是万一影响到了经济政治中心的邺城，那冀州这边简直玩都不要玩了。
由此可见，把更多的军事资源倾斜到北线上，才更加符合常理的行为。
他们倒不是有什么坏心眼，只是在缺乏足够的信息支撑下，所做的最好的估计。但是张郃是知道的，一开始也想通过一番解释来转变这些人的想法。
但是没有接触过就无法判断一个人，对于高干，这些人都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认为高干再怎么利欲熏心，他这个并州刺史的身份也是袁绍给他的，理应维护这袁家的天下。
两边谁也没说服谁，最终张郃选了个见效快的方法，强行通过自己的命令。即便下面的人不理解，也愣是靠威望压下去了。
张郃这么一搞，连手底下的将士们也得罪了。
陆绾作为旁观者，已经感觉张郃就像戏台上的老将军一样，背后全插着旗。
“……”
张郃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眼神出神的往外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单单是这些人，是不足以危害到将军你的。而且他们对你的感官，其实也暂时只是停留在不喜欢这个层面上，还远远不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仿佛是为了让张郃能够冷静一下，暂时平复一下情绪，才能更好的听进去接下来的话，陆绾话锋一转，缓和了一些。
张郃冷不丁的开口补充道：“但是，这一切都取决于没有人要整我的前提条件下，对不对？”
“张将军果然慧眼如炬，我可是一个字都没说，将军自己就想出来了。”
张郃默认了陆绾的高帽，虽然这个推理并不困难。
这些人都不能算冀州的决定性力量，自然没有那个能力置他于死地。而那个能杀他的存在，从西汉末年就成型了。
世家。
这群人自从光武中兴之后，就成了攀了高枝的凤凰了，在冀州成了绝对的霸主。脾气上来了，连雒阳的面子都敢不给。这样的可怕存在，想要捏死他张郃的话，真的不是个难事。
然而问题在于，世家干嘛要他死？
“将军，这并不难想。”
“你要知道，现在我们赢了啊。”
张郃顿时感觉自己的思路被打开了。
对啊，胜利了，凯旋！
刘备的人出钱出粮，肯定想在河北扎根。刘备的人在这里站稳了脚跟，世家的安全也就有了保障，那么还要他张郃这个大保镖干什么。
难道当初那些被张郃要人要粮的世家，真的就这样大度，因为张郃劳苦功高，往日恩怨就一笔勾销？
恐怕不可能……不，是一定不可能。
就算是为了震慑其他人，世家也必然要给自己一点颜色看看。
生怕自己的火候不够，陆绾也在一旁适时的提点了一句：“不仅如此啊，张将军，你还挡着他们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