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罗县一旦失去,后续的补给线一建立,曹操就能一竿子捅到临湘。届时,再强的水军也无力回天了。
如果黄忠眼睁睁看着曹军在东岸登陆而不出动,那张羡的陆路防线就会被水路包抄,整个战略态势就会彻底崩盘。
旗舰上的令旗换了个颜色,曹军水师开始缓缓移动。佯攻部队继续在水寨正前方擂鼓、射箭,制造出要强攻的假象,而主力船队已经借着晨雾的掩护,往东南方向驶去。
水寨的瞭望台上,黄忠放下了手中的弓,盯着雾里那片正在移动的船影。他把雾中的船队走向、速度、数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叹了口气。
虽然开战以来交换比还算凑合,但是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从他伏击失败的那一刻开始,水军士卒们的气势一下就颓了。
也不是说他们不愿意战斗,就是感觉这些战士心气让人打没了,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没用了。
但是眼下的局面,就是要他黄忠带着这样一群数量上、质量上都要弱于曹军的部队,去和蔡瑁做殊死搏斗。
难度直线上升。
寨墙后面的战船一艘接一艘地涌出来,船头劈开水雾,朝着东南方向驶去。黄忠站在最前面那条艨艟的船头,晨风吹起他黑色中略有几根白毛的胡须,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却稳得不行。
他知道蔡瑁在等他出来,因为这就是蔡瑁要的效果,用东岸登陆的威胁逼他追击,然后在开阔水域上决战。
如果把他放在同样的位置,那他也会选择这样做。
那好吧,既然你想来,那我们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这一次,双方都是准备充分。但蔡瑁的船队在数量和吨位上占据绝对优势。
第一日的交战中双方都损失了不少船,可曹军水师的底子远比张羡水军厚实,蔡瑁手里剩下的战船至少是黄忠的三倍。
就算出动的不多,那也是仅凭数字就能碾压黄忠的存在。
但黄忠还是来了,因为他必须来。
眼下罗县肯定在被曹军的主力围攻,黄忠不能让自己的弟兄们在陆地上被两面夹击,所以他不但要和蔡瑁打,还一定要赢,不然所有的付出都将白费。
两支船队在洞庭湖东南水域撞上了。
蔡瑁因为提前选好了战场等黄忠上门,战场已经确定,部队也就跟着展开了。他的中军大船横在水面上,排成两列,弓弩手全部上船楼,弩机已经抬平。
黄忠的船队从西北方向追上来,队形还是他惯用的楔形。艨艟冲在最前面,走舸紧随其后,船头劈开湖水,溅起的水花在晨光中闪着冷光。这一次,双方几乎没有试探,直接进入了混战。
曹军的弩箭铺天盖地地射过来,黄忠的船队在箭雨中穿行,不断有小船被射穿船舷、射断帆索,但队形始终没有散。艨艟们贴着曹军大船的侧舷往里钻,钩索甩上去,刀斧手开始登船。
蔡瑁站在帅船上,看着眼前这片混战的湖面,嘴角微微上扬。他的人多船大,这种混战打下去,黄忠迟早要被耗死。
胜利是属于他的!
黄忠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的船队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消耗,每一条被曹军斗舰吞没的艨艟,都是在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
常规手段战胜不了,那么非常规的呢?
火攻是不行了,在吃了第一天的亏之后,黄蔡双方都老实了。都在自己船只的两侧涂了泥巴,还在船舱里面准备了不少灭火用具。
那么,万军取首呢?
他的目光越过船舷,越过正在接舷厮杀的兵士,越过被钩索拉得歪斜的桅杆,落在远处曹军中军的帅旗上。
那面旗下站着一个人,不过可惜的是,那人不是蔡瑁。蔡瑁的帅旗在更后面,那个胆小鬼才不敢站的如此靠前。站在那里的是曹军的副指挥张允,此时的他正在船楼上指挥各条斗舰调整阵型。看上去不慌不忙,颇为自在的样子。
黄忠又看了看混乱的局势,双方的水军搅在了一起,进入了可怕的乱战阶段。
到处都在跳帮作战,弓箭已经没人玩了。都在想办法把自己船上的敌人赶下水去,或者把敌人从他们的船上赶下去。
整个水面都被挤得水泄不通,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大量靠在一起的船只已经达成了临时陆地的效果,将士们不用费太大的力就可以和敌人面对面的自由搏击。
黄忠把手里的刀往船舷上一拍,深吸一口气,一步踩上船舷边缘,纵身跃出。
他的脚落在第一条船的船头甲板上,船板被踩得嘎吱作响,甲板上正在厮杀的几个曹军兵士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借力再起,跃向第二条船。
船上的张羡军士卒还在和敌人较劲,感到有什么东西跳上了船,挺着腰刀就过来了。在看到来者是自己的主帅之后,这些人张大了嘴。
主帅为什么会在我们船上?
难道旗舰沉了吗?
黄忠没时间也没心情给他们解释,继续自己的跳跳乐。
他跳过的船有曹军的走舸,也有张羡军的艨艟;他踩过的落脚点有甲板、有船舷、有歪斜的桅杆、有翻扣的木桶。他手中的长刀在他落地时替他扫开挡路的人,在他起跳时借力劈向拦路的兵。
他从一条船跃向另一条船,像是踩着水面上漂浮的碎木板在走路,每一步都踩在正在下沉或正在燃烧的船体边缘。
八条船,他从自己那条艨艟的船头一路跳到了曹军中军的前沿。
他落在那条斗舰的船尾甲板上,脚下溅起一摊水。周围的曹军兵士看见一个中年将领忽然出现在自己船上,愣了整整一个呼吸。
一个呼吸之后,黄忠已经搭箭在弓,即将射击了。
他的弓是随身背着的铁胎弓,弓弦上沾着湖水的湿气。他瞄准的是那个正在指挥船队变阵的张允。那人站在船楼边缘,身侧是一面令旗,正举着旗号准备给前锋传令,完全没有注意到船尾甲板上发生了什么。
船上的曹军将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嘶吼着朝他冲来。
但是太晚了,黄忠已经锁定了目标,不可能再被影响了。
弓弦只响了一声,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曹军副指挥张允低头,看见一支箭矢从自己的左胸穿出来,箭镞上带着一小片碎裂的血肉。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身体往后一仰,从船楼上摔了下去,砸在船舷上,又弹进水里,溅起的水花被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