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落水的那一刻，曹军水师中军的令旗还在飘。
掌旗官攥着旗杆，旗面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转头看向船楼下方，那是副指挥刚才站着的位置。那里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船舷上溅着几滴还没干透的血。
这血也太扎眼了，让他的头忍不住一阵眩晕。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回过头，发现周围的几条斗舰都在等他手中的命令。
可是张允现在都在湖底喂鱼了，他一个掌旗官哪里知道排兵布阵？
没有人下令变阵。
没有人下令转向。
整条中军指挥线上，所有的船长都在等同一个声音。那面令旗孤独地挂在那里，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张允即便要下命令，也只能等七天之后托梦了。
不过局势并不会突然变坏，曹军的阵线在百息之内还是完整的。
斗舰横在水面上，弩机还在往外射着零星的箭矢。曹军的战士在面对敌人时，往往能靠着较高的素质战胜张羡军。
但仔细看，各条船之间的间距正在发生变化。
有的船还在往前压，有的船已经收桨减速，有的船的舵手还在等后续命令，握着舵柄的手开始犹豫。阵型开始脱节，不像刚开始那样配合默契了。
局部的优势正在逐渐失去，已经开始出现张羡军围攻曹军的情况了。
黄忠那一箭带走的不只是张允，而是小半个曹军中军的信息中枢。而张允不止需要帮蔡瑁指挥部队，还要让他指挥的那些人和其他人进行配合。
张允站在船楼上的作用不是亲自指挥每条船，他需要做很多事：观察战场，判断局势，把命令通过传令兵传递给各分队的旗舰，再由分队旗舰将命令分解到每条船上。
这层传递一旦断裂，每一条船上的船长都变成了聋子、瞎子甚至是傻子。
黄忠射完那一箭之后，没有在原处停留。毕竟现在曹军发了疯的要他死，恨不得飞过来给他两刀，继续留在那里很难说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事。
也多亏曹军赶上了好时候，公元202年的黄忠还是个中年人，身体素质还没有到后来刘备北伐时那么衰老。
在看见周围的曹军看他的眼神不是特别友好之时，他从那条斗舰的船尾甲板用和来时同样的方式，又跳回自己的船队。
因为他船上功夫不错，每次跳到敌人的船上，他都会刻意摇晃一番，把上面的人摇得颠三倒四，走路都直打晃了，黄忠再跳走。
所以曹军想杀黄忠的杀不到，站在船上能杀黄忠的，又不知道黄忠刚刚干了什么，就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张羡军士兵放过去了。
黄忠回到自己的旗舰，其他人看见他安全回来，都不由得惊叹。
来不及听别人对他的恭维，一把扯过传令兵的号角，亲自吹响了冲锋号。
这是最后总攻的号角，张羡军必须拿出拼死一搏的架势，在气势上压倒曹军。
撞角在水线下劈开湖水，发出沉闷的轰鸣。第一条艨艟撞上曹军斗舰的侧舷时，船板碎裂的声音在水面上炸开。
那艘斗舰正在减速等令，完全没有防备侧翼。经历了这沉重的一击之后，整个船猛地一震，船上的人大多维持不住平衡，摔倒在地。
此时船舱中负责划船的船员开始惊慌失措的大喊大叫，这条木船被这一撞，居然出现了破裂！开始漏水了！
这船呆不了了！
船员们撞开拦在他们面前的将领，跑到甲板上，不顾其他人还有些懵的眼神，一个个扎进了湖水中。
呆在船舱里面，到时候沉船了他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想让他们送死，门也没有！
第二波撞击来得更快，更多的战船从黄忠的楔形阵中分离出来，各自选定目标，朝着那些还在等令的曹军斗舰直冲过去。
曹军的船队开始朝中间塌陷。前排的船想往后退，后排的船还在往前压，中间挤在一起的几条斗舰被撞得船身歪斜，舵手拼命扳舵想拉开距离，但水面上已经找不到一条安全的退路。
蔡瑁此时心凉的像是喝了薄荷味的汽水。他的战场是亲手选下的，阵型拉得极宽，原本是为了把黄忠的船队包进去，现在他的船队被拉成了一条长蛇。
本来的用意是最大化自己的远程火力优势，可是在进入跳帮战之后，这种战术就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黄忠现在完成了掐头、去尾、断中间的步骤，一字长蛇阵最终变成了处处皆备，处处皆寡的状态。
对于蔡瑁来说，一切都结束了，什么功成名就，什么扬名立万，什么封侯拜相，都和他再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瓜葛了。
此时他仿佛丢了魂一样瘫坐在甲板上，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指挥。
监军站在船楼另一侧，两手扶着栏杆，正冷冷地看着他。那个眼神让蔡瑁想起曹操临走前看他的眼神，没有杀意和冰冷，就像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蔡瑁开始像得了疟疾一样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监军厌恶地摆摆手，几个亲兵就上前把蔡瑁架到船舱里去了。他抖了抖身上的文官服，晃了晃腰间的佩剑，此时的他说话的声音比船上任何一个将领都稳。
他问传令兵的第一句话就是：“现在谁能指挥？”
传令兵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船楼下方，下意识地想说“张将军”，然后想起张允已经死了。他又转头看向船舱，想说“蔡都督”，然后想起蔡瑁刚被架进去。
“没有人了。”
传令兵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硕大的水师，找不出几个能够统筹全局的水军将领。
真是丢人。
“那就我来。”监军说。
周围的几个船长面面相觑。
监军是文官，是曹操派来盯着蔡瑁的，他的职责是记录，不是指挥。就算有指挥能力，那也是陆战。
但眼下蔡瑁废了，张允死了，各分队的旗舰又联系不上，中军指挥线上最有话语权的人反而只剩下了这个一直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人。
监军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写好的判决书：“蔡都督已不能视事，张副指挥已殉职。非常之时，我代行指挥之职。”
“现在我下令，全军撤军！保存我们的水师。”
……
临湘的援军是在午后时分出现在罗县北面的山道上的。霍峻站在城楼上，远远望见那支队伍扬起的尘土时，心里先是松了一下，然后又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