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在自己祖宗的墓前久久伫立。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神色了。
他的脸沉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慢慢凝固，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压成一块又硬又冷的东西。
冤有头债有主，他的家乡变成这个样子，就是因为南来北往的军队。幽州冀州，汉人胡人，都是始作俑者。
张飞看向陆绾：“我现在总算明白你为什么一直想着北伐了，只有把这些为非作歹的人全部消灭掉，天下才能迎来真正的和平。”
“我从来都是这样想的。”
陆绾的话非常平淡，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想法会被质疑。但凡看过河北地区的破败之后，任何低估胡人破坏力的声音都会消失。
“家主，有乡绅求见。”
陆绾和张飞对视一眼，这是有人盯着他们呢。
那人坐在一辆牛车上，看上去平平无奇。一见到张飞，就像见着自己亲爹一样，飞过来就给张飞行礼。
“不知将军驾到，有失远迎，望将军恕罪。”
他姓王，是涿郡的户曹，本地人，世代住在涿郡，对张家仰慕已久。自从得知张将军可能要回乡省亲，他一直派人守着老宅，今天总算把将军盼来了。
“俺这宅子修的好啊……”
户曹满脸堆笑，以为自己这下算是在上官面前长脸了。他今天撇下所有同僚，自己先跑过来拜见众人，就是想先在张飞心里留个好印象。
“那城中的百姓呢？他们的房子有谁帮着修呢？”
王户曹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以为张飞会高兴，毕竟他为了这座宅子费了不少心思。结果张飞居然问起了其他人的房子。
那能一样吗？
一帮泥腿子，还帮他们修房子，完全不可能啊。有那个闲工夫，干点别的不好吗？
一旁的陆绾心中一凛，连忙挺身上前，硬生生地插入两人的对话中。
“这里不仅是张将军的家乡，还是刘使君的家乡，他已经四十余岁了，指不定哪天就想回来看看。到时候你们怎么办？就拿这个破破烂烂的样子对付刘使君？”
“啊……啊！对的对的，下官知错了，下官一定改正，马上就帮百姓修……阿不，建新房子！”
王户曹连忙告罪，心中却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刘备可是超级大佬，哪天兴致来了回家看看，是非常有可能的事情。人家兴高采烈的带着一众文武，说自己家如何如何好，结果一到场，结果发现自己老家成了半废墟状态。
就算刘备宽宏大量饶了他们，他们也不可能在官场上再进一步了。连面子工程都不会做，这就是纯废物啊。
意识到自己犯了极其严重的治政错误之后，王户曹顿时汗流浃背了。只顾着讨好张飞，却忘记了涿郡的整体样貌。将来刘备回来看到家乡破败，那才是真正得罪人的事。
想到这里，王户曹后悔不迭。
本来想着先来露脸，这下可好，成了第一个背锅的了。
眼见话题已经从张飞的质问，转为了对其毫无政治敏感性的批评，陆绾又开始给甜枣了：“这件事情就到我们两个人这里为止了，回去之后好好想想，这天下到底归谁管啊。”
归谁管？
肯定是刘家啊。
这人的意思是，与其变着花样想着讨好张飞，不如把涿郡建设好，到时候能直接入刘备的眼。
这可以啊！还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多谢上官，多谢上官！”
王户曹只觉得非常幸运，张飞和这个不知道叫什么的文士都没有较真，还给他提点一下，可以说仁至义尽了。
修缮房屋费的功夫也不算白干啊。
至于一开始张飞为什么脾气那么冲？
王户曹一转头就想明白了，涿郡是张飞和刘备共同的家乡，无非一个在城内，一个在城外。
结果你们这帮人就给俺张飞修缮房屋，别的人就不管，这是给俺大哥上眼药呢，想让俺在大哥面前丢脸！
这么一想，王户曹又觉得张飞的脾气很好了，要是他遇到这件事，不打死几个人算炸单。
他不敢怠慢，连忙去找那些凑在一起商量如何请张飞吃饭的官吏和世家谈谈。
这种要紧的事情就不要管是谁的功劳了，要是弄不好大家都得吃挂落。
王户曹来得快，走得更快。一溜烟，就只看得见车轮扬起来的尘土了。
“败类。”
张飞冷哼一声，走到石墩子边坐下。
陆绾只觉得还好跟着张飞来了，要不然，还不知道张飞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张飞气头还没过，语气有些严厉：“刚才为啥不让俺说他两句？”
“可以说啊，你现在都可以追上去骂他。可是翼德你要想想，你嘴上倒是痛快了，你给家乡父老创造一个什么形象？一回来就摆着一副臭脸？有点能耐就开始得瑟？”
张飞还是没有吃过文人的亏，或许那个人也只是个豪强，还远远够不到世家的边，但是张飞恶劣的态度显然会给这些人留下一个坏印象。
这些人是最擅长妖魔化他人的人了，张飞留下一个坏印象，经过这些人的社交网络，要不了多久，张飞的恶名就要从长安到建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这样肯定是不利于张飞的，也是不利于刘备的。
“不利于俺，俺可以理解，这关我大哥什么事？”
“你是你大哥亲自挑选的兄弟，你有问题就等于主公要么也是人品有问题，要么眼光有问题。”
“而且这些人虽然成事不足，但是胜在败事有余。他们这些人捣起乱来，说不定比董卓还要厉害些。”
陆绾走到门廊的柱子旁，倚靠在上面，有些不着调的说道。
有可能是一次求援的信件，直接被他们丢了当没看见，或者一批本该按时到达的粮草，因为一系列原因拖了数天才到。
只要想使绊子，肯定是有机会的。
张飞也缓过劲来，重新拥有智商了：“还得是你才能对付这些人，要我说，如果世界上的人都能做到你这样的话，那就不可能会有这么多伤心事了。”
“指望所有人都是君子那是不可能的，我们能做的就是把那些人虚伪的嘴脸暴露出来，让他们再也骗不了人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