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薛明纶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正如薛淮所言,四年前那场工部大案,天子因为十年间被贪墨的一千多万两银子大发雷霆,然则这些银子又有几两进了薛明纶的口袋?
再者说,他薛明纶身为河东薛氏这一代的掌家之人,不至于为了每年一二十万两银子给自己的仕途埋下这么大的隐患。
说到底只是因为他麾下很多人都有宁党大员的关系,他身处居中万万不能揭开盖子,除非有强横外力搅局,但是这样一来,他这个工部尚书又会首当其冲。
薛淮端详着对方略显沉肃的面庞,颇为不解地问道:“伯父当年便是因为受到那些人的拖累而被迫离开朝堂,难道如今还要为他们费心筹谋、甚至不惜让侄儿的谋划付之东流吗?”
这一问犹如利刃直插薛明纶胸膛。
他不得不承认,薛淮的疑问无比精准地戳中他内心最隐秘的伤疤。
薛明纶这次回京,其实心里带着不小的怨气,只是他隐藏得极好,就连宁珩之都没有看出来。
再加上这四年被迫待在河东老家苦熬时日,老对头卫铮却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优哉游哉,薛明纶岂会乐意?
在他想来,宁党费尽心机谋求让他起复本就是应该的,这是他们欠他的,若非被那些蛀虫拖累,他何至于被天子一怒之下赶出朝堂?
难道他在工部打理庶务会比沈望做得差?
话虽如此,薛明纶却不会在薛淮面前表现出失态,只淡淡道:“景澈此言,确有几分道理。”
薛淮便知火候已到,挺直脊背道:“伯父恕罪,侄儿非为揭疤,实为剖心。伯父应当比侄儿更懂,千里运河早已不是什么朝廷命脉,而是一条吸食国运滋生腐败的巨蠹。它吸干江南膏腴,肥了沿途蛀虫,却每每让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让朝廷府库年年为转运损耗愁眉不展。如今辽事日亟,鞑靼虎视眈眈,若军需转运依旧如老牛破车,一旦前线有失,动摇的是整个北疆防线。伯父熟谙工部实务,掌营造转运之重器,岂能不知其中利害?侄儿所言漕海联运,并非要即刻废漕,而是为朝廷寻一条更有效率的输血之道。此策若成,节省之巨万国帑,挽回之无数军心,其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这番话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薛淮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景澈。”
良久,薛明纶终于开口说道:“你可知为何老夫当日会将那块玉佩赠与你?”
薛淮微微颔首道:“侄儿感念伯父看重。”
“看重只是一面,另一面则是老夫对你的一份期许,也是一份忧虑。”
薛明纶摆摆手,目光复杂地盯着薛淮,继而道:“你少年得志,圣眷优隆,锐不可当,此乃大幸,亦为大险。朝堂之上,孤锋易折,过刚易夭。你的锋芒比你父亲更盛十倍,他当年在大理寺查办惊天大案,虽触动权贵官绅,但终究守着一个正字,刚而不折,可最终……”
提及薛明章,薛明纶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他迅速略过,恳切道:“而你走的是一条更险的路。你不仅要正,还想变,你想撬动的是百年积弊!这份心志令我佩服,但你想过没有,宁首辅屹立朝堂数十载,其根基之深、手段之老辣、心性之坚韧,绝非你可以轻易撼动。”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薛淮听来面上并无太大波澜。
待到薛明纶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道:“伯父所言句句金玉,侄儿自知前路凶险,但是这世上有些事终究需要有人去做,一如伯父此番起复回京。”
薛明纶微微皱眉,不知他为何又将话题绕到自己身上。
薛淮不再迟疑,朗声道:“或许在大多数世人看来,伯父是恋栈权位,好不容易等来起复的机会,便一心只想着攫取权柄,但侄儿却不这般认为。”
薛明纶心中微惊,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这个同族晚辈,却不料竟然依旧小觑其人心思之敏锐!
薛淮再度开口,语调愈发笃定:“侄儿拙见,伯父身为河东薛氏的掌舵之人,必然不肯背负工部窝案的黑锅苟活,必然不肯令河东薛氏数百年清誉毁在您手上,所以您此番起复,不说留名青史,至少也会想方设法洗清自身骂名,至少也会让世人知道,河东薛氏承宗守正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