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薛明纶的印象中,薛淮这个宗族晚辈虽然年轻,却已深得为人为官之三昧,尤其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之道,他掌握得入木三分。
这些年他查贪官肃盐漕靖京营,行事张弛有道,个中火候之精妙令包括薛明纶在内的重臣大为赞叹,只恨自家晚辈不及其万一。
基于此,薛明纶一开始对薛淮今日直来直去的风格有些不适应。
在他想来,当他接连两次示好之后,薛淮没有任何理由将他拒之门外,接下来自然可以借着大婚之后拜望宗族长辈的名义加深联系,譬如此时此刻。
然而薛淮来是来了,想要的却远比薛明纶的意料更多。
他并不满足于那种蜻蜓点水、徐徐图之的方式,而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尽快与薛明纶建立真正的政治同盟。
这与他近几年展现的谨慎性情不太相符。
薛明纶一时间略感不解,盖因薛淮如今春风得意大势在手,根本不需要急切地拓展人脉,而且他的漕海联运之策合情合理,工部目前仍旧是沈望的地盘,薛淮想要促成此事,其实不必拐个弯求到薛明纶头上。
他这么做无非是想看清薛明纶的真实立场。
只是这对于薛明纶而言,毫无疑问有些操之过急。
他身上的宁党烙印太深,这二十年来积攒的人脉也大多在这个圈子里,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撇清?
先前他在宁珩之面前能够镇定自若,那是因为他除了表现宗族长辈的仁厚之外,对薛淮并无其他任何实质性的帮助,这让他可以对宁党诸人有一个合适的交代。
毕竟当年薛淮刚刚入仕那段时间,在京城撞得头破血流之际,薛明纶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屡次施以援手,如今这般大度倒也说得过去。
按照薛明纶的预想,他会尽力周旋在宁党与清流之间,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让薛淮看到他的诚意,最后再想方设法助力薛淮一手,从而为河东薛氏的数百年基业增添更大的保障。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怎么也想不到薛淮会一改往常稳健的风格,突然变得这般耿直。
望着薛淮深邃的双眼,薛明纶终于开口问道:“景澈,你可知老夫是谁?”
薛淮对他的履历了如指掌,平静地回道:“伯父乃先帝朝景云二十四年殿试一甲榜眼,太和二年任工部屯田司郎中,太和七年升工部右侍郎,太和十二年工部尚书出缺,伯父得宁首辅举荐接任工部尚书一职,至太和十八年为止。纵观伯父此前履历,您的仕途可谓一帆风顺,固然这里面最重要的原因是您自身的能力和勤恳,但是宁首辅几次出手相助和提携也十分关键。”
听闻此言,薛明纶抬起眼,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你既知老夫与宁首辅之渊源,就不怕我转身便将你的构想送到元辅案头?”
薛淮微笑反问道:“为何要怕?”
薛明纶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你所谋仍旧是开海之策,漕海联运不过是温水煮青蛙之手段,这一点连我都瞒不过,更不必说宁首辅。这几年我虽不在京城,却也听过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言,譬如你与当世大儒守原公成为忘年交,而他这一年来没少在士林之中宣扬海运之利,着实影响了不少读书人的看法。”
薛淮依旧淡定地坐着。
薛明纶见状便继续说道:“你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既然今日敢在我面前直言相告,想来各方面的时机都已成熟。守原公在士林中名望卓著,但是光靠这些读书人的清议难以成事,你必然做好了另外两手准备,其一是明面上由扬州沈、乔两家掌握,实则完全在你控制之中的扬泰船号,至于其二,你应该早已和漕督赵文泰达成了合作的意向。”
薛淮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薛明纶双眼微眯,略显复杂地说道:“景澈,你果真不怕我将这些事情告知宁首辅?”
这一次薛淮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声音稍稍压低却显得更有力量:“伯父,侄儿也有件事想请教。”
薛明纶道:“但说无妨。”
“侄儿对四年前那场工部贪渎大案记忆犹新。”
薛淮一边说一边观察薛明纶的反应,见其面色并无异常,才转入正题道:“此案因都水司贪墨窝案而起,实则与漕运这条线上的蛀虫脱不开干系。伯父虽有御下不严之责,但在侄儿看来,此案真正的根源在于那些蛀虫贪得无厌。伯父乃治世能臣,然而想要做事就离不开下面盘根错节的官吏们,偏偏他们和宁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伯父无法像家师一般以雷霆手段处置,最终不得不背负一口很冤枉的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