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若是再来几次类似的事情,薛淮不敢担保薛明纶能够坚持下去。
今日坐在宁府的书房里,望着不远处那张清癯的面容,薛淮很难不警惕。
对方这些天没有为难他,正因为有宁珩之的支持,另外两位内阁大学士段璞和韩公宣才没有对新政过多挑刺,论理薛淮应该心存感激,然而在不清楚对方真实的意图之前,薛淮无法卸下心里的防备。
片刻后,宁珩之放下茶盏,目光投向薛淮,状若无意地问道:“景澈今年二十有二?”
薛淮沉稳地回道:“回元辅,下官生辰在十月,如今应该算作二十三岁。”
宁珩之看出他的谨慎和提防,却也不以为意,只微笑道:“即便是二十三岁,你也算是国朝百余年来的头一份,哪怕是放眼史书之上,太平年代年方弱冠的四品文官也找不出几个。”
类似的话薛淮已经听得耳朵生了茧子,当下微微垂首道:“元辅谬赞。”
“莫要太拘束。”
宁珩之语调温和,悠悠道:“那年在殿试现场看到你,老夫依稀看见了当年的薛明章,不过那时候你和他只是形似,还谈不上神似。经过这几年的磨砺,你身上那股子正气愈发像他,明章贤弟的在天之灵看到你的进益,想来会无比欣慰。”
薛淮知道这是大人物惯有的手段,先从各个方面拉近距离,等时机成熟才会转入正题,因而耐心地倾听着。
宁珩之仿佛没有察觉薛淮的反应,他的眼神沉浸在久远的时光里,唇角带着一丝真切的笑意,继续缓缓道:“那是景云朝末年,我刚入礼部不久,还是个熬资历的主事,令尊则是名动京华的新科榜眼,意气风发才情横溢。记得他初到翰林院报到那日,穿着一领崭新的青袍,身姿笔挺眼神清亮,那股子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劲儿,当真是如朝霞般耀眼。”
薛淮曾听母亲崔氏说过,父亲生前和宁珩之的关系还不错,彼时一为吏部尚书一为大理寺卿,宁珩之虽比薛明章年长十余岁,但两人在天子心中的地位难分高下。
薛明章病故之前,宁珩之曾亲至薛府探望,两人甚至屏退旁人,深谈了很长一段时间。
关于薛明章之死,薛淮连宫里的天子都有怀疑,却没有怀疑过宁珩之,盖因两人年龄的差距摆在那里,亦非朝堂上的对手,更没有私怨,宁珩之应该没有理由去谋害薛明章。
宁珩之接下来的话似乎也在印证薛淮的想法,他不急不缓地讲述和薛明章之间的交情,又像一个温厚的长辈告诉薛淮一些关于薛明章的往事。
比如薛明章在太和二年那桩惊天大案里的表现,比如薛明章主动请缨去扬州治水巡盐的勇毅,比如他后来在大理寺办的那些案子。
宁珩之说得很详细,书房里只有他平和而带着磁性的声音在流淌,营造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温馨的氛围。
薛淮静坐着,心中的警惕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覆盖。
他从未听人如此详尽地、带着欣赏与怀念地讲述薛明章当年在官场上的故事。
“……那时他顶着各方压力,最终查明是凉城侯为了兼并土地,指使家奴杀害十七名佃农,再嫁祸给另一位武勋,意图一石二鸟。”
宁珩之的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徐徐道:“在你父亲的坚持下,此案最终得以重审,真相大白之际,京中轰动一时。他查案时那股子不达真相誓不罢休的韧劲,那份对弱小者的悲悯,以及对公正的执着,至今想来仍令老夫钦佩不已。景澈,你眉宇间的神韵和行事的执着劲儿,与你父亲当年真是像极了。”
不达真相誓不罢休。
薛淮在心里默默咀嚼这八个字,垂眸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轻声道:“元辅过誉了。先父风骨,下官不敢企及万一。”
“何来不敢企及?你如今在朝堂所为可圈可点,虽思路与明章贤弟不同,但那份为国为民的初心,那股不畏艰难敢于担当的精神,却是血脉相承。”
宁珩之的语气更加温和亲切,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鼓励,“当年老夫与明章贤弟虽在不同衙署,却也时常品茗论道。他性情刚直,见解往往鞭辟入里,老夫则或许比他多思虑了几分周全之道。我们偶尔也会争执,譬如对某条律例的执行尺度,对某件新政的看法,但彼此都明白,这份争执乃是为了公心,为了把事情做得更好。”
薛淮听得心中暗伏。
宁珩之则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怀念说道:“明章贤弟常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江湖儿女的义气,为官者更须抽丝剥茧以求其真,要在法理框架内行侠义之事,这一点他做得极好。景澈,老夫观你行事颇有乃父遗风,却又多了几分圆融与大局观,老夫心中甚是欣慰。”
“元辅厚爱,下官愧不敢当。先父气节如高山仰止,下官虽心竭力追,终觉遥不可及。”
薛淮一言带过,旋即将话题引入正题道:“诚如元辅所言,抽丝剥茧以求其真乃为官本分。此番漕海联运之策,亦是下官循此道,欲为朝廷转运寻一新解,解九边燃眉之急。如今新政初启千头万绪,下官年轻识浅,难免会有疏漏之处,还望元辅不吝赐教。”
言下之意,叙旧的火候已经够了,倒也不必过于沉湎往事。
宁珩之却仿佛没有听出来,他和煦地看着薛淮,无比自然地说道:“景澈,老夫将你父亲视作知己,奈何命运弄人,以致他英年早逝。他若还在,看到你今日之成就,想必比老夫还要欣慰十倍。以老夫与你父亲的这份旧谊,你无需总是言必尊称,若是不嫌弃老夫倚老卖老,私下里唤我一声伯父便是。”
伯父?
薛淮抬眼看向宁珩之,那双沧桑的眼睛里似乎只有往事不可追的缺憾。
片刻过后,薛淮平缓却又坚定地说道:“礼不可废,还请元辅恕罪。”
宁珩之似乎猜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当下只是淡淡一笑。
笑意却不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