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府,书房。
茶已凉。
宁珩之独自坐在太师椅上,凝望着前方空荡的客座。
薛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已逾一炷香,他却仿佛被钉在原地,维持着那副长者送客的温和姿态,唯有眼底深处的波澜,才泄露出他此刻的心绪绝非表面那般安宁。
今天这场私下谈话的结果不好不坏,虽然薛淮并未接受宁珩之的善意,没有让双方的关系更进一步,但是他在接下来关于新政探讨的过程里也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从后续的谈话中,宁珩之能够看出这个年轻人在处理朝政时的圆融和成熟,这份老练足以让人忽略他的年纪。
“明章,你有一个好儿子。”
宁珩之神情复杂,轻声自语。
他不得不承认,薛淮比他父亲薛明章更难琢磨。
后者就像一柄绝世神剑,刚硬正气锋芒毕露,虽有时让人头疼,却也能找到对付的方法。
而薛淮像水,看似温润实则深沉,能包裹万物,亦能滴水穿石。
从他这几年的表现就能知道,薛淮懂得收敛,懂得蛰伏,更懂得在最恰当的时机亮出最犀利的刀锋。
其实今日宁珩之并非是想让薛淮放弃自身的立场,他只是想让薛淮明白,宁党和清流固然真实存在,但这都是天子默许的情况,与此同时他和薛淮不是简单的朝堂对立,更有其父辈那层若即若离的联系。
可惜,薛淮毫不犹豫地斩断了这座桥。
宁珩之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份关于漕海联运的详细条陈副本上。
薛淮的奏疏堪称滴水不漏,执行方案也精妙务实,尤其是在朝会上提出的那套方案更显老辣,不仅成功化解被摘桃子的危机,同时引入都察院监督,堵住宁珩之进一步干涉的漏洞。
这份应变能力和对权力平衡的敏锐掌控,哪里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简直像在朝堂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
宁珩之主动邀请薛淮过府并示之以亲近,薛淮来了,却也仅仅止于来了。
他回忆关于薛明章的往事,试图建立情感的纽带,薛淮则恭敬地听着应着,分寸感却拿捏得极好,不亲不疏,不卑不亢。
最后宁珩之递出去的橄榄枝,更是被薛淮用“礼不可废”这面无可指摘的盾牌挡了回来。
这点小事不至于让宁珩之生出挫败感,反倒让他想得更为深入。
从目前已知的线索来看,薛淮谋求的肯定是废除海禁,这就说明他在扬州的时候已经和赵文泰达成相对坦诚的合作,否则以他的性情肯定不会冒然提出漕海联运,毕竟这项新政需要漕督衙门的密切配合。
其实早在澄怀园文会之前,宁珩之便已察觉赵文泰的立场有些暧昧不清。
他不怪赵文泰会有这样的想法。
宁党对外的时候团结一致,但是内部同样存在激烈的斗争和倾轧,其中尤以薛明纶和卫铮这两人分别代表的南北乡党最明显,至于像赵文泰这样两边不靠的高官,一者是因为他自身的能力确实突出,二者未尝不是宁珩之想要平衡内部格局才多次提携他。
故此,赵文泰在宁党的处境不算安逸,很多时候他要面临其他人的排挤和针对,当初宁珩之举荐他继任漕运总督便是出乎这个缘由,若是换做卫铮等人,天子未必会同意。
但是……
赵文泰的转变之快依旧出乎宁珩之的意料,只能说薛淮胆大心细又敏锐,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迅速洞悉赵文泰内心的需求。
对于宁珩之而言,即便他看出赵文泰的问题,眼下却不能轻举妄动。
漕运总督的位置太过关键,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胜任,而且赵文泰即便出现摇摆,他也不会轻易站到宁党的对面去。
除了一个赵文泰,还有一个薛明纶。
一念及此,宁珩之略显疲倦地缓缓闭上眼。
便在这时,薛明章缠绵病榻的面容,竟在宁珩之脑海中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秉礼兄,你变了。”
薛明章的声音带着叹息,满含深意地望着宁珩之说道:“当年那份锐气,那份想要涤荡乾坤的初心,终究也被这煌煌庙堂磨平了吗?”
记忆的涟漪晕开,瞬间将宁珩之拉回太和十一年冬日那个令人窒息的午后,当时距离薛明章离世已经不足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