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含光殿。
薛淮站在靠后的位置,冷静地观察着殿内的局势。
除内阁五位阁老之外,还有魏国公谢璟、镇远侯秦万里、户部尚书王绪和兵部尚书侯进在场。
薛淮在这里并不显得突兀,因为都察院的所有堂上官,从蔡璋、范东阳、程兆麟、陈禹年到薛淮本人皆在。
这其实是相当少见的状况。
由于都察院的特殊职能,文武百官对言官们历来是敬而远之,像蔡璋和沈望这般深厚的交情属于特例,而范东阳在结交薛淮之前,在朝中是人尽皆知的孤臣。
因此除非特殊情况,天子不会在议政的时候召见太多都察院的官员,今天这等阵势显然是发生了非常严峻的大事。
御座之上,天子的视线深邃难测,双手搭在扶手之上,姿态略显压迫性。
“今日一早,朕收到两份来自边关的奏报,分别是辽东总兵霍安和蓟镇总兵刘威。这两份奏报前后脚抵达,看起来十分默契,仿佛是商量好的一般,然而他们禀奏的内容却截然不同,令朕很是疑惑,因而请众卿入宫,帮朕参详一二。”
天子的开场白相对平淡,语调也颇为缓和,但是所言之内容让所有重臣的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尤其是谢璟和秦万里这两位军方巨擘。
蓟镇总兵刘威是谢璟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部将,先前谢骁便是在刘威身边充任亲兵,用一些战功来镀金。
而辽东总兵霍安是秦万里当年任宣大总督时期的副手之一。
一时之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侧——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手中那两份颜色迥异的奏疏上。
“宣。”
天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曾敏遂迈前一步,依次当众宣读两位总兵官的奏报。
“臣蓟镇总兵刘威谨奏:太和二十三年正月以来,臣镇守之蓟州、永平、山海诸关隘,仰赖陛下洪福,天威浩荡,边墙内外宁谧如常。虽偶有零星鞑靼游骑于边外百里之地游弋窥探,然慑于我蓟镇兵威,未敢近墙垣半步。各堡烽燧斥候昼夜巡瞭,未察敌踪异动。恳请陛下宽怀圣心,臣必夙夜匪懈,保境安民,不负陛下重托!”
这似乎是一份很寻常的军情奏报。
但是殿内紧绷的气氛并未因此而松动。
方才天子说得很清楚,两份奏报的内容截然不同,蓟镇防区平安无事,岂不是意味着辽东那边出了乱子?
魏国公谢璟眉头微皱,朝站在旁边的秦万里看了一眼。
曾敏略显尖锐的声音再度响起,随着他将辽东那份军情奏报的内容读出,众人的脸色明显变得有些难看。
“臣辽东总兵霍安谨奏:太和二十三年正月初五丑时三刻,建州女真数部纠集悍骑逾千,竟绕过我抚顺、清河、叆阳诸堡外围哨卡,突袭苇子峪屯垦军寨。贼寇凶狡,趁夜黑风高守军疲怠之际,残杀我屯田军户及无辜边民男丁一百二十七口,掳掠妇孺一百四十三人,焚毁仓廪三座!”
“守备张桐并麾下百户李勇、总旗王全等力战殉国,士卒伤亡惨重!贼寇饱掠后遁入山林,踪迹难觅。臣已遣精锐追剿,并严令各堡加强戒备。据擒获小股贼寇及逃回边民口供,此乃鞑靼小王子部授意支使之举。女真诸部动向诡谲,近日频有异常集结。臣忧心如焚,窃以为此绝非孤立之祸,实乃鞑靼大举寇边之前奏。”
“辽东军民久沐圣恩,然苦寒之地兵疲将寡防线冗长,更兼去岁冬衣粮饷仍有半数未至,士卒多有冻馁之虞。臣霍安以项上人头担保,此奏绝无虚妄。女真凶焰已炽,鞑靼虎视眈眈,辽东危殆!恳请陛下圣心独断,速调钱粮军械,增派援兵,整饬边防,以遏狂澜于未倒!臣霍安百拜泣血以闻!”
曾敏说完便退了回去,如同一个透明人。
殿内空气凝滞,犹如一团化不开的墨。
薛淮的心思却被霍安奏报中的一个词吸引。
建州女真?
他知道这个时期的女真分为三大部,分别是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海东女真,其中海东女真又被称为野人女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