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三部之中,建州女真的地盘最大人口最多,后来就是这一部族在吸收海西女真和其他部族的势力之后,改名为满洲部,再往后的历史无需赘述。
而在当下的时空中,建州女真正处于艰难求生的阶段,他们虽然不安分,但是不能对大燕东北边疆造成真切的威胁,实力远远不及鞑靼小王子部。
此番建州女真袭扰辽东边境,一如霍安所言,这确实像是鞑靼大举南侵的先兆。
但是问题就出在同日抵达的另一份奏报上,按照蓟镇总兵刘威的说法,边境相安无事一如往年。
这不代表两人之中一定有人在说谎,有可能他们说的都是真话,只是对局势的判断出现了偏差。
“议一下吧。”
天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听不出喜怒。
内阁大学士段璞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沉默的首辅大人,当先开口道:“陛下,臣以为辽东霍总兵所奏,恐有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之嫌。建州女真不过疥癣之疾,素来依附鞑靼,行劫掠骚扰之事,历年开春皆有。此次袭扰我朝军寨,规模不过千骑,旋即便被霍总兵麾下将士奋勇击退,足见辽东防线固若金汤。此等小挫实乃边关常态,岂能妄断为鞑靼大举进犯之先兆?”
他顿了一顿,愈发铿锵有力地说道:“反观蓟镇,刘总兵坐镇京畿门户,肩负拱卫神京之重任,其奏报乃老成持重之言。斥候远探三百里,未察敌踪,此乃实情,岂能因区区女真小股扰边便杯弓蛇影,动摇九边防务大局?若因此轻动,劳师糜饷,反令军心不稳将士疲惫,岂非正堕敌寇疲我之计?臣恳请陛下详察,莫为辽东一隅之惊扰,而乱我九边之定策!”
秦万里闻言皱起眉头,但他没有立刻开口反驳。
天子对段璞的进言同样不置可否,他沉吟道:“王尚书。”
王绪当即上前一步道:“臣在。”
天子问道:“霍安在奏报中说,去岁冬衣粮饷仍有半数未至,可有此事?”
王绪心里默念,户部去年给辽东镇拨付定额粮饷的六成,真正落到军卒手中的未必有三成。
这句话当然只能藏在心里,他垂首低眉道:“回陛下,去岁北疆九边核定粮饷总额七百万两有余,然国库岁入扣除历年积欠及必需开支,能动拨边饷之实数不过四百万两。辽东镇所请冬衣粮饷,户部竭力筹措,已拨付定额之六成。”
天子望着王绪那张似乎永远没有笑容的苦瓜脸,倒也没有厉色呵斥。
管家难,管国库更是难上加难。
王绪是理财的能臣,而且操守不算低,基本能完成天子交待的任务,因此即便知道他和晋商的关系有些密切,甚至在晋商占据京畿票号生意的过程中出了一些力,天子也没有大动干戈。
只因换一个户部尚书,极大概率还比不上王绪,只能得过且过。
天子转而看向宁珩之,缓缓道:“元辅,漕海联运新政近况如何?”
虽然薛淮是漕海联运的首倡者,但宁珩之才是内阁首辅,这项新政必然需要他全盘掌控,因此他镇定地出班奏道:“回陛下,漕海联运新策自太和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内阁明发天下,晓喻相关衙署及江南、山东、直隶、辽东诸地方官府以来,推行虽有波折,然大体尚属平稳,成效初显。”
“其一,机构部署已就位。依照内阁决议并陛下朱批,由户部、兵部、工部遴选首批事务官计二十八员,并都察院所遣专职监察御史十二员,已于去年十一月下旬自京启程。据最新驿报,江南、登莱、天津、辽东四处主事官员皆已如期抵任,官署印信交割完毕,正协同地方梳理仓储厘清权责。其中,尤以太仓、松江、登州、金州、旅顺等处枢纽运转已初具规制。”
“其二,首次转运已然确定。扬泰船号遵奉朝廷调遣承担首运之责,彼等于江南太仓、松江两地官仓,接运首批核定之辽东军需粮秣十万石、御寒冬衣五万套、箭矢兵械等物若干。该批物资定于正月十二装载完毕,共计大型海船二十二艘,由江南水师护送扬帆北上。按既定航程与风向水势推算,若无重大海况变故,船队当于二月初抵登州港短暂补给,二月中旬可望抵达辽东金州湾。”
“其三,配套条陈细务持续落实。针对漕粮折色、损耗定额、沿途护卫衔接、仓廪交接勘验、商号酬功章程等细则,左佥都御史薛淮会同户部、兵部和工部相关司员,已拟定详实条陈,经内阁核议后,陆续行文下发执行。各环节力求有章可循,堵塞贪蠹漏洞。都察院派驻之监察御史亦已展开前期巡察,重点督查仓储损耗、商号履约及地方官吏有无掣肘情事。”
宁珩之的语调不疾不徐,所述条理清晰,听得天子微微颔首。
虽然宁党官员出过不少问题,但天子从未想过撤换首辅,便是因为宁珩之处理政务的周全和细致,这些事情看似平平无奇,然而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光是协调平衡各方势力的利益和甄选合适胜任的官员,就非一般人能够做到。
站在后方的薛淮同样有这种感觉,他深知提出一项政策和落实一项政策的难度区别,那几天他只是和各部衙商谈细节就耗费无数精力,如果宁珩之从中作梗,这项新政必然会胎死腹中。
宁珩之似乎没有察觉其他人的反应,他抬眼看向天子继续说道:“陛下,漕海联运乃破旧立新之举,牵涉利益格局甚广,推行之中亦不免暗流涌动。内阁已多次行文申饬各地,务须以国事为重,全力保障新政顺畅。此外,海路迢迢风涛难测,扬泰船号虽有经验,水师亦竭力护卫,然首次大规模转运,其途中所遇具体艰难险阻仍在所难免。此皆需中枢与地方官府、水陆各军紧密协同,临机应变,方保无虞。”
天子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颔首道:“朕知道了,有劳元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