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无愧……”
天子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脑海中浮现一张清癯儒雅的面庞。
他第一次见到薛明章是先帝朝景云二十八年,那时他是风姿俊秀的大皇子,却离储君之位始终有一步之遥,而薛明章入仕不过两年,整日在翰林院修史。
一个偶然的机会,两人之间有了一场相见恨晚的长谈。
当时天子在朝中已经拥有宁珩之、欧阳晦和王绪等人的支持,而薛明章的出现让他喜出望外,因为他从对方身上看到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刚直之气——和那些惯于邀买清名的所谓清流不同,薛明章的清正与忠心不含一丝瑕疵。
后来薛明章始终践行他入仕之前立下的誓言,直到……
天子莫名轻叹一声。
他平复心境,若有所思地望着薛淮问道:“何为俯仰无愧?”
薛淮毫不迟疑地回道:“无愧陛下信重,无愧黎庶苍生,无愧胸中道义和先父遗志。”
恍惚之间,天子似乎又看到了当年的薛明章,但他知道面前的年轻人和薛明章不同。
他颔首赞许,又道:“这是你的操守,但朕问的是你有何抱负。”
这一次薛淮同样言简意赅地回道:“陛下,臣此生所求乃是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
气魄雄壮。
天子饱读诗书,自然知道这四个字的出处,不由得点头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薛淮,难得你有这般宏伟的志向,朕果真没有看错人。”
他的理解没有错,但还只是第一层。
于薛淮而言,天下大同不应只是一个史书上的盛世名号,更是他最真切的希冀——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未来不要缺席那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不要承受两百年的耻辱和伤痛。
这些话当然不能对天子明言,薛淮垂首道:“陛下,臣知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因而从来不敢好高骛远,今日若非陛下相询,臣亦不会直抒胸臆。”
“不必紧张。”
天子微微一笑,继而道:“既然你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那么你应该知道朕这次为何要让你巡查九边?”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正题。
薛淮暗暗松了一口气,恭谨地说道:“恳请陛下明示。”
天子的目光投向远处冰封的太液池,声音沉缓却字字千钧:“谢璟虽暗藏心机,但他今日所言句句在理。九边防务积弊如山,奏报不一虚实难辨尚在其次,朕深忧者乃是将门盘踞如铁桶,兵不识将将不知兵,军械朽坏粮饷盘剥,空额虚耗已成痼疾。长此以往,纵有雄关万里,亦不过是纸糊的壁垒。”
薛淮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按照天子先前在朝会上所言,这次薛淮需要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巡查辽东、蓟镇、宣府和大同这四处重镇,光是重要军城就有三十余座,寨堡不计其数,总兵力接近四十万人。
这其中不知有多少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积年沉疴,薛淮纵然能力再强,他也只是血肉之躯,想要在纷繁复杂的局势中厘清边军积弊,难度可想而知。
更何况北边鞑靼蠢蠢欲动,建州女真也不安分,等到战事爆发之后,边军那些骄兵悍将谁还会忍受一个文官的指手画脚?
可是薛淮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他冷静地回道:“请陛下放心,臣定会竭尽全力。”
“朕自然相信你。”
天子微微颔首,又道:“此行边关,你要替朕查明三件事。”
“第一,查清边患虚实,究竟是霍安谎报军情挟寇自重,还是刘威矫饰太平粉饰败绩,你需要细致地观察,给朕一个准确的答复。鞑靼人是否真有南下之心,建州女真是否已经和鞑靼勾搭成奸,你更要弄清楚真相。”
“第二,朕要你查清朝廷每年拨付给九边的几百万两雪花银,有多少真正发到将士们手中,又有多少被层层盘剥,喂饱那些中饱私囊的蠹虫。朕要一个水落石出的账本,而不是年年银子如流水般泼出去,养出的却是一群尸位素餐的硕鼠,真正需要厚待的军卒却连饭都吃不饱。”
“第三,朕想知道号称百万雄兵的九边军镇,如今究竟还剩下几根硬骨头。你要彻查清楚,辽蓟宣大这四镇到底有多少空额,兵册上的名字是人是鬼,营房里的军汉是实是虚!”
薛淮神情肃然,只觉肩头上的压力越来越大。
天子这三个要求一个比一个难,尤其是第二项和第三项,即便是左都御史蔡璋亲自出手都未必能顺利交差。
自从太和七年秦万里于宣大地区重创鞑靼根基,大燕北疆已经享受了十六年的太平光阴,这期间边境从未爆发过大规模的战事,仅有小股敌人袭扰,因而边军逐渐变成勋贵子弟镀金的胜地,内部腐化成为必然的结果。
天子不愿继续坐视是好事,可对于薛淮来说,此行绝对称得上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