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在东岸山坡上燕军伏兵出现的时候,朵颜骑兵就已经出现乱象。
这帮人凶悍勇猛不假,但若是长䀚有个三长两短,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极其凄惨的下场,大头人脱鲁肯定不会放过他们以及各人的亲眷。
问题在于长䀚深陷险境自顾不暇,其他人缺乏统一的指挥和调度。
这在战场上毫无疑问是致命的破绽。
只能怪长䀚过于自信,或者说薛淮这位燕国钦差对他的诱惑太大,以至于发现车阵东侧这个弱点之后,他根本没有考虑太多便杀了过来,完全不曾想过这有没有可能是一个陷阱。
当长䀚和朵颜主力陷入燕军的包围,其他朵颜骑兵不是没有想过前来救援,然而燕军又怎会坐视他们从容拉开距离?
洪光和陈秀芝等将官抓住时机,率部拼尽一切拖住对方的脚步,为己方主力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这个时候唯一有希望营救长䀚的只有鞑靼贵族合撒儿,先前他作势率部猛攻燕军侧翼,让长䀚去攻击车阵的东面,实则在长䀚离开之后,他立刻有意识地约束麾下的鞑靼精骑,将主攻的位置让给其余朵颜骑兵。
故此他麾下的骑兵实力还在,阵型也非常完整,并没有被燕军骑兵缠住。
倘若合撒儿愿意出手相助,或许能成为这场凶险战事之中挽回败局的奇兵。
然而合撒儿眉头紧皱,燕军表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远超他的预料,他不能确定麾下这一百多人冲过去之后能否救回长䀚,他可不想为朵颜人搭上自己的小命。
最关键的是,倘若长䀚真的死在燕军手里,这对鞑靼人来说是一件好事——脱鲁那厮摇摆不定见钱眼开,今日能被鞑靼收买,明日难保不会倒向燕国,如果有了丧子之痛,想来朵颜三卫能够死心塌地地站在燕国的对立面。
想到此处,合撒儿朝心腹低语一声,后者心领神会地应下,然后这一百多鞑靼精骑便开始有意识地缓缓后撤。
长䀚显然想不到这一点。
更让他无比愤怒的是燕军车阵内的呼声。
他很想怒吼自己还活着,然而那支冷箭痛得他面色惨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正如长䀚最担心的那般,燕军车阵内的呼声压过所有喧嚣,瞬间摧毁朵颜骑兵的士气。
纷乱的战场上,他们无法分辨长䀚是否还活着,只知道台吉大人早已被燕军团团包围。
这一刻恐惧和惊慌爬上朵颜骑兵的心头,手中的兵刃仿若变得沉重如山。
胜利的天平不断朝燕军倾斜。
当长䀚费尽千辛万苦冲出燕军的包围圈时,他身边只剩下三十余骑。
这一刻他的心都在滴血。
两百余骑折损超过八成,而且这不是普通骑兵,是朵颜部最精锐最宝贵的勇士,是父亲脱鲁精挑细选出来派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底牌。
“啊!”
长䀚发出凄厉的吼叫,却根本不敢停下,因为燕军骑兵正在身后疯狂追杀。
此刻在和燕军陈秀芝部纠缠的朵颜骑兵终于看到了自家的台吉,他们根本来不及欣喜,盖因台吉身边只剩下丧家之犬一般的数十人,而且后面还跟着杀气腾腾的燕军骑兵。
大溃败由此产生。
长䀚一路奔逃,沿路遇见的朵颜骑兵只能跟着他溃逃,而燕军在石震的指挥下一路痛打落水狗。
直到合撒儿率领一百余鞑靼骑兵从侧翼出现,稍稍阻挡了一下燕军的攻势,重伤在身的长䀚才能勉强喘一口气,但这并不能扭转败局,毕竟合撒儿也不可能愿意为朵颜骑兵断后。
“杀!”
“杀啊!”
燕军将士的怒吼声犹如雷霆,一路尾随朵颜溃兵奋勇追杀。
从河谷中央到入口,这不到两里地的路上,无数朵颜骑兵死于燕军将士的刀枪之下。
出河谷之后,石震继续率部追杀五六里,直到朵颜人簇拥着重伤的长䀚,靠着马匹速度的优势艰难拉开距离,消失在辽西苍茫雪原的深处,他才下令停步。
将士们遥望着朵颜人溃逃的方向,所有人脸上浮现激动和振奋之色,不约而同地振臂狂呼。
“大燕万胜!”
“万胜!”
……
小凌河往东六七里,一支千人左右的骑兵正快速奔袭。
为首将领二十六七岁,正是锦州参将吴大勇的心腹爱将孙崇安。
寒风猎猎,孙崇安心急如焚,不断催促着将士们加快速度,自己更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比其他将官更明白吴大勇如此紧张的缘由。
薛淮乃是朝中风头最盛的年轻官员,孙崇安远在辽东也听说过他的事迹,而今对方奉旨巡查九边,更能证明天子对他的器重。
倘若薛淮在辽东出事,从总兵霍安到锦州、宁远两地的所有将领都必然会被问罪。
原因很简单,钦差仪仗在宁锦之间遭遇外敌突袭,这说明整个辽东镇的防御体系出了大问题。
无论吴大勇有多少理由可以解释,天子的怒火都会导致辽东上下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