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孙崇安只能寄希望于保护钦差的一千禁军,希望他们能够多撑一点时间,不至于被朵颜人一举击败。
“快!再快一点!”
孙崇安用力拍打马臀,率领一千骑兵犹如疾风般向前奔驰。
前方小凌河已然在望。
孙崇安似乎能够嗅到风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心悬在了嗓子眼,脑海中不断浮现着最坏的情形——禁军被朵颜人击溃,钦差仪仗被冲垮,满地狼藉,尸横遍野。
距离河谷入口还有数十丈时,一股腥气随着凛冽的寒风灌入他的鼻腔。
那不是猎物的血,而是战场上人血马血混杂的气息!
孙崇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几乎要将缰绳勒断。
完了!终究是来迟一步!
“快!”
孙崇安嘶吼着,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愤怒而变调,他身后久经沙场的将士们也都纷纷变色。
当他们冲上河谷东岸的高坡,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却让所有锦州将士瞬间屏住呼吸。
预想中的惨状并未出现,但那幅景象却比禁军溃败更加震撼人心,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壮烈与肃杀。
整个小凌河谷腹地,俨然化作一片巨大的修罗场。
洁白的雪地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被血迹染红的泥泞冰面。
目光所及,尸骸枕藉。
朵颜骑兵的尸体远远多于大燕禁军将士。
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毙在冰面上、车阵旁、芦苇丛边缘。
有的身中数箭如刺猬,有的被长矛贯穿钉在地上,有的被刀斧劈开胸膛,内脏与破碎的皮袄搅在一起,在低温下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断肢残臂、破碎的兵刃、散落的箭矢、倾倒的旗帜,这些如同被飓风席卷后留下的狼藉残骸,铺满河谷中央和靠近东岸的区域。
数十辆大车围成的圆形车阵依然矗立在河谷中心,虽有无数破损的痕迹,但它们顽强地屹立着。
车阵周围,禁军将士们正在沉默而有序地打扫战场。
他们将同袍的遗体小心地拖起,另一些人则用临时制作的简易担架,抬着重伤的袍泽走向车阵内相对避风的区域,由随行的医官进行紧急救治。
更多的将士则在处理敌人的尸体。
他们面无表情地将朵颜人的尸首拖离战场,堆叠在远离车阵的河谷边缘,动作干脆且利落。
整个战场没有胜利后的喧嚣欢呼,只有一片令人肃然起敬的庄重。
孙崇安和他身后的千名锦州骑兵,就这样勒马停在缓坡上,仿佛被眼前这幅悲壮的景象钉在原地。
他们预想了无数种接应时的场景,唯独没有想到会是眼前这样,一场惨烈至极却最终获胜的硬仗!
看着那些打扫战场的禁军同袍身上染血的战袍,看着他们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脊梁,一股汹涌的震撼和敬意冲垮孙崇安心头的焦灼,取而代之的是发自肺腑的震动。
这就是天子禁军的骨气!这就是那位薛钦差麾下将士的血性!
而在锦州骑兵出现的那一刻,河谷中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援军!是锦州的援军到了!”
孙崇安旋即便看见一位年轻官员在十余人的簇拥中,向这边行来。
他立刻催马向前,带着数名亲兵来到河谷中央,在距离那位年轻官员还有两三丈时翻身下马,然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同时用尽全身力气高声道:“锦州守备孙崇安,奉吴参将之军令,前来接应钦差薛大人!”
薛淮快步上前,亲手扶起孙崇安,道:“孙守备请起!你来得正是时候,若非我部将士浴血奋战,挫败朵颜贼子的伏击,此刻恐怕真要守备来为我等收尸了。”
孙崇安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和疲惫却士气高昂的禁军将士,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深知朵颜骑兵的凶悍,更清楚以一千禁军在野外遭遇同等数量甚至可能更多的朵颜精骑伏击意味着什么。
眼前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不仅活了下来,甚至还率部击溃伏击的敌人,莫说他只是一个文官,便是边军悍将有这等战功也颇为罕见!
“钦差大人神威!将士们威武!”
孙崇安由衷地赞叹道,对薛淮的敬畏更深一层,“吴将军接到斥候急报,言朵颜人突然侵袭,目标恐是大人仪仗,故命卑职火速驰援!吴将军已飞报霍帅,并令锦州全城戒备!”
“吴参将有心了。”
薛淮点点头,简明扼要地说道:“孙守备,烦请你部协助我军打扫战场,收敛阵亡将士遗骸,救治伤员看押俘虏。待处理完毕,我等立刻启程赶往锦州!”
仅仅片刻之间,孙崇安对这位钦差大人的行事风格便有了鲜明的认知,和他想象中的清流文官截然不同。
虽是文人,却有大将之风!
他毫不迟疑地应道:“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