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躬身疾趋,将那份火漆密折恭谨奉于御前。
天子亲手拆开火漆封印取出奏本,逐字扫过薛淮的奏报。
相较于吴大勇的急报,薛淮的奏章更加详细且条理分明,天子得以窥见小凌河一战的所有细节。
他看到一半便能确认,薛淮取得的战果没有一丝水分,而且他所有的决定都没有超出常理的范围,达不到多智而近妖的地步。
简而言之,薛淮在发现敌人的可疑踪迹后,他立刻做了三件事,第一是镇定自若地鼓舞军心,第二是做出明确的判断,第三便是在这个基础上利用地形进行最合理的布置。
通过这份奏报,天子可以断定薛淮在遇袭之前,必然是和一千禁军将士同甘共苦,否则士气难以如此高昂。
这便是御下之道。
想要做到这个地步不容易,很多大臣活了一把年纪都未必能想明白。
天子继续往下看,在看到禁军的伤亡数字后,他的眉心皱了起来。
和他们取得的战果相比,一百余人的伤亡并非不可接受,但那些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都是天子的子民,他自然会心生痛惜。
再往下,天子看见“关防有漏”四字,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先前那一刻的喜悦逐渐淡去,天子也回过味来。
薛淮在路上基本没有长时间的停留,就连处置永平卫的赵德柱也是路过顺手为之,出山海关后更是脚步不停,一路直奔锦州,因此他的行踪不难预测。
但是朵颜人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晰?
答案只有一个,朝中有人通敌,亦或是恨薛淮不死,假借异族敌人之手达成目的。
天子不动声色,抬眼扫过阶下肃立的群臣,尤其在几位勋贵重臣身上稍作停留,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下去。
殿中群臣屏息凝神,试图从天子的表情变化中揣测密折内容。
魏国公谢璟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秦万里一眼。
片刻过后,天子缓缓合上奏本,抬眼望向阶下。
“薛淮奏报明言,小凌河一战,我军以一千之众,于野外遭朵颜和鞑靼联军一千二百余骑伏击。在他的指挥下,禁军儿郎奋勇争先,于河谷之中重创敌军,斩获丰厚。”
天子先是肯定了小凌河一战的功绩,随即话锋一转道:“此战我军亦伤亡惨重,阵亡将士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二十八人,轻伤一百七十余!”
群臣肃然。
“此等忠勇将士,为国捐躯,血染疆场,朕心甚痛!”
天子环视众人,不容置疑地说道:“礼部、吏部、兵部、户部听旨!”
四位尚书立刻出列躬身道:“臣在!”
天子正色道:“卿等即刻会同内阁,议定犒赏抚恤章程。阵亡将士依边军最高例加倍抚恤,授其子弟承袭军职或恩荫入监资格,其父母妻儿由地方官府优加存恤,免其赋役。重伤致残者除抚恤外,终身由朝廷供养,月给米粮钱钞。轻伤者除例赏外,再额外厚赏。所有参战将士无论伤亡,皆记功勋升赏擢拔,由兵部会同吏部从速拟定。”
“臣等遵旨!”
几位尚书齐声应诺,不敢有丝毫怠慢。
王绪这一次没有叫苦,因为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到边军士气,容不得半点拖延。
天子微微颔首,随即看向宁珩之道:“元辅,此事由你总揽督办,务必落实到位,不可令忠魂寒心,令将士齿冷!”
“老臣领旨!”宁珩之应道,“老臣必当亲力亲为,确保朝廷恩泽速达英烈之家。”
“至于薛淮……”
天子的声音缓和下来,温煦道:“此番他功莫大焉,朝廷理当嘉赏,不过他身负巡查九边之责,且待其功成返京,再一并论功行赏吧。”
群臣纷纷躬身,表示赞同。
“另外,内阁即刻拟旨——”
天子略作沉吟,高声道:“将小凌河大捷之战报,连同朕方才所定之抚恤犒赏明发天下,通传九边各镇,晓谕各州府县。朕要让天下臣民皆知,我大燕将士之忠勇无畏,让那些觊觎天朝之宵小闻风丧胆,也让为国捐躯之英烈忠魂得慰,万民景仰!”
宁珩之等阁臣立刻应下。
“暂且如此处置,卿等退下吧。”
天子缓缓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左侧,淡淡道:“魏国公与镇远侯留对。”
……
鸣玉坊,徐宅。
暖阁之中,炭盆烧得很旺。
徐知微和沈青鸾对坐在铺了软垫的罗汉榻上,中间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两盏冒着热气的红枣桂圆茶。
沈青鸾轻轻搅动着茶盏,缓缓道:“转眼间,夫君离京已近一月,母亲虽精神尚好,但每日晨昏定省时,总会不自觉地望向门口,想是念着夫君了。”
“老夫人定然会挂念景澈,好在府中有你周全打理,上下井然有序,景澈在外也能安心。”
徐知微拿起一块茯苓糕递给沈青鸾,岔开话题道:“广泰号那边可还顺利?听闻你让人新制的取暖事物在京中反响颇佳?”
沈青鸾接过糕点,露出一丝浅笑道:“生意上倒无甚大事,几位老掌柜都是得力的,我能应付得来。只是不知……辽东那边比京城更冷,又地处边关,希望夫君能够平平安安。”
徐知微宽慰道:“你放心便是,景澈素来沉稳周全,又有一千禁军精锐护卫,定然不会出事。对了,我按他可能途经的地域气候,又新配了些药丸和药粉,效用更佳,用法也更简便。只待他下次传信告知落脚处,便立刻托人送去。”
沈青鸾心中稍安,恳切道:“姐姐费心了。有姐姐这般为他着想,是夫君的福气。”
“你同我客套做什么?”
徐知微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又道:“别担心,景澈定会一切顺遂,平安归来。”
沈青鸾点了点头,努力让语气轻快些:“等过几日天气暖和一些,我想去大相国寺进香,为夫君祈福,姐姐可愿同往?”
徐知微正要应下,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挑起,大秋蕙脚步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福身禀道:“姑娘,薛夫人,云安公主殿下到访。”
沈青鸾和徐知微对视一眼,两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诧异的神情。
如今她们已经知道薛淮和姜璃之间复杂的关系,对这位天潢贵胄不说抗拒排斥,至少很难生出亲近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