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万里亦肃然道:“陛下,谋害钦差等同谋反,臣与魏国公深受皇恩,且是与国同戚之勋贵,断然不会行此引狼入室、通敌叛国之举!”
天子淡然地看着二人。
片刻过后,他放下茶盏,放缓语气道:“朕相信你们。”
谢璟和秦万里心里作何想法不得而知,但二人面上皆露出感激之色。
天子知道他们依旧心怀疑虑,故而平静地说道:“方才朕静心片刻,逐渐意识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袭杀,而是针对大燕社稷根基的一石三鸟之毒计。”
秦万里心中一动,皱眉道:“陛下之意,朵颜人伏击钦差一行其实是想挑起大燕内乱?”
“正是如此。”
天子双眼微眯,语调渐冷:“薛淮若是死在边关,朕断然不会善罢甘休,辽东和蓟镇的大部分将官都难辞其咎,朕必严查到底,重责乃至问罪。届时九边震动军心不稳,边将人人自危,而你们二人身为统管九边的军务重臣,亦将深陷其中焦头烂额,此乃离间君臣、使朕自毁长城之计。”
谢璟和秦万里身居高位,自然明白天子所言非虚。
薛淮真若出事,无论真相如何,为了平息朝野物议和天子之怒,辽东和蓟镇必然要有人出来承担“失察”乃至“通敌”之罪,轻则罢官夺爵,重则下狱问斩。
他们这两位军方魁首,也必将承受巨大的政治压力和信任危机,对九边的掌控力会严重削弱。
天子继续说道:“其二,薛淮这些年锐意革新,无论是肃清盐漕还是推动漕海联运之策,早已触动无数人的利益。有人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这不难理解。借鞑靼和朵颜之手杀之,既能除去心腹大患,又可撇清干系嫁祸于外敌,此乃借刀杀人之计。”
谢璟恍然道:“陛下明见万里,此等行径堪称丧心病狂!”
天子微微颔首,沉声道:“不止如此。薛淮遇袭之地乃辽西走廊腹地,朵颜骑兵竟能如入无人之境。此消息一旦传开,天下臣民如何看待朝廷和大燕边军?将士们浴血戍边保境安民的功绩,将被这一记耳光打得粉碎,朝廷威信也将荡然无存。而鞑靼、朵颜乃至建州女真,见此情形岂能不生出觊觎之心?届时烽烟四起边关告急,内忧外患之下,国本必然动摇。”
听闻此言,谢璟和秦万里几近遍体生寒。
他们之前只聚焦于泄密本身,并未将视角拔高到如此局面。
天子冷冷一笑,看向二人说道:“这就是朕为何要明发邸报,将小凌河大捷昭告天下的缘由。”
谢璟和秦万里心悦诚服地说道:“陛下圣明!”
天子摆摆手,眼中厉色稍敛,但寒意依旧深重,正色道:“朕信你们二人,是因为你们已经位极人臣,谋害钦差于你们有百害而无一利,但是……”
他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说道:“朕只信你们二人。”
谢璟和秦万里无比感佩,躬身一礼。
“平身。”
天子面露欣慰之色,继而道:“朕希望你们能够分清主次,莫要辜负朕的期望。当下最紧要的事情是探明鞑靼人的动向,弄清楚他们兵锋指向何处,究竟是辽东、蓟镇还是宣府大同,并且做好相对应的准备。此事由魏国公主持,镇远侯辅之,二位爱卿务必精诚合作,决不允许出现互相倾轧,以私心乱大局之举。”
“否则,莫怪朕不留情面。”
二人心中一凛,垂首道:“臣遵旨!”
天子温言道:“薛淮遇袭一事朕自有决断,二位爱卿只需做好本职便可,九边忧患当前,尔等切莫懈怠。”
谢璟和秦万里心中都长出了一口气,旋即恭敬行礼应下。
片刻过后,二人已经告退,暖阁内变得无比安静。
天子缓缓起身来到长案前,望着他先前一蹴而就的《冰河鏖战图》,淡淡道:“曾敏,将这幅画用印然后送去薛家,让薛淮的母亲和妻子莫要担忧。”
曾敏躬身道:“是,陛下。”
天子的右手按着桌案边缘,又问道:“在你看来,谢璟和秦万里心里有没有鬼?”
曾敏暗暗吞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奴婢觉着国公今日眉宇间一片坦荡,回话时目光澄澈,不似作伪。镇远侯虽略显焦急,却更似惶恐自身未能尽忠职守之故,其急切剖白之态亦显本心。奴婢斗胆直言,陛下天威浩荡明察秋毫,国公与镇远侯久沐圣泽,岂能不识?此等大逆不道之险,奴婢窃以为,彼等必不敢行,亦不必行。”
“呵呵。”
天子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缓缓道:“这世上最难看清的便是人心,也从来不会有万全之策,终究不过是取舍二字。”
曾敏微微一怔。
他抬眼望向天子的侧影,这一刻忽然觉得天子很不容易,不由得眼眶微热。
“朕还不需要你来可怜朕。”
天子对这位相伴二十余年的大太监的心思了如指掌,他有些嫌弃地说着,却没有真的介怀。
曾敏自然明白这一点,连忙躬身请罪。
“好了。”
天子的心情似乎放松了不少,淡然道:“叫韩佥过来。”
曾敏立刻应道:“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