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三年,二月初九,锦州。
距离那场惨烈悲壮的厮杀已经过去四天,虽然薛淮下达了死命令,随军的郎中和锦州卫的医官也竭尽全力,但是仍有六名重伤员没有挺过来,小凌河一战的阵亡英烈上升到一百四十三人。
剩下的二十二名重伤员没有性命之忧,但其中只有八人能在伤愈之后归队,余者已经无法继续留在行伍之中。
这几天锦州没有风雪,天色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铅灰,刺骨的寒气凝滞在空气中,比这更冷的是驿馆院落里弥漫的无言悲怆。
一百四十三具棺椁整齐地排列在清扫出的空地上。
每一口棺椁里都静静躺着一位曾在风雪中并肩的同袍,他们曾抱怨过棉袄不暖靴底太薄,曾对薛淮诉说过平平无奇的家长里短,也曾在河谷的绝境中爆发出令朵颜人胆寒的怒吼。
如今他们裹着临时寻来的干净白布,躺在冰冷的棺木中,将长眠在这片他们用热血浸染过的辽西冻土之上。
薛淮站在棺椁阵列的最前方,挺拔的身姿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峭。
石震、赵百川、江胜等人肃立其后,再往后是能够行动的全体禁军将士,以及锦州参将吴大勇率领的本地军官。
场间一片肃静,唯有寒风呜咽之声。
当吴大勇安排的民夫抬起第一口棺椁,薛淮忽地大步走到棺椁旁,对其中一名不知所措的民夫沉声道:“让我来。”
民夫不敢违逆,于是薛淮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中,稳稳地抓住棺椁一侧的抬杠。
“大人不可!”
石震和吴大勇几乎同时出声劝阻。
堂堂左佥都御史兼钦差大臣,怎能如同力夫般为普通士卒抬棺?
这于礼不合,更有失体统。
薛淮没有回头,平静却又不容置疑地说道:“他们是为护我大燕国威而死的袍泽兄弟,今日我薛淮当以手足之礼送他们最后一程。”
石震浑身一震,不再多言,一个箭步上前与薛淮并肩,抓住另一侧的抬杠。
赵百川、江胜、洪光、陈秀芝等人也立刻上前,沉默而坚定地分担起其余棺杠。
吴大勇深吸一口气,默默上前接过一杠。
无需命令,队列中能行动的将士,自发地沉默上前抬起一口口沉重的棺椁,锦州卫的军官士卒们也纷纷加入进来。
“起灵!”
随着石震一声沉浑的号令,这支特殊的送葬队伍缓缓动了起来。
没有哀乐,没有哭嚎,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整齐而缓慢地踏在覆盖着薄雪的青石板路上。
队伍穿行在寂静的锦州街道,道路两旁已经默默站满闻讯而来的锦州军民。
他们裹着厚厚的棉衣,起初是好奇的观望,但当他们看到最前方亲自抬棺的年轻高官,看到他身后那些挺直脊梁的禁军将士,看到那一口口承载着英魂的棺椁……人群陷入更深的静默,目光中充满震撼、敬意以及发自内心的悲悯。
队伍最终停在锦州城北郊一片背风向阳的山坡上。
这里已被清理出一片空地,一百四十三个深坑如同大地的伤口,整齐地排列在冻土之上。
棺椁被小心翼翼地一一放入墓穴,薛淮走到墓群的正前方,转身环视着眼前沉默矗立的将士们,开口说道:“将士们,今日风雪相送,送别我们一百四十三位袍泽兄弟。”
所有人如标枪一般挺立,视线聚焦于这位年轻的高官身上。
“他们是为国捐躯,这是军人的本分和职责,称得上死得其所,但是这些话此刻都显得太轻太远。对于他们而言,死了就是没了,所有关乎亲人和生活的念想都将随他们躺在冰冷的棺木里,埋进这动土之下。”
“四天前,在小凌河的河谷里,我亲眼看着不断有兄弟袍泽倒下,看着弯刀砍进皮肉,听着长枪折断的脆响,那不是书上写的壮烈,那是活生生的人命没了。这份痛和恨,不是几句漂亮话能抹平的。”
人群之中,吴大勇听着这番极其平实又触动人心的话语,心中对薛淮的观感再次修正。
早在半个月之前,他便收到一封来自京中的密信,那位贵人在信中要求他务必保证薛淮在辽东的安全,因此当日得知朵颜骑兵的动向后,他立刻做出决断。
但这不代表他对薛淮心存好感,毕竟辽东离京城太远,而且武将对文官天然就存有戒备之心,他做这一切只是因为那位贵人的父亲对吴家的恩情太重。
直到他收到孙崇安的急报,知悉小凌河一战的结果,猛然间意识到薛淮和他固有认知中的清流文官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