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几天薛淮对普通士卒的关切更让吴大勇明白,京中那位贵人之所以如此重视薛淮,完全是因为此人有一颗赤子之心。
他也找到机会与薛淮私下相处,并且主动说明京中那位贵人的安排,但薛淮并未因此刻意笼络他,相反行事依旧公允中正。
此刻薛淮的发言虽然略有些不合惯例,却更加契合行伍中人的性情,就连吴大勇和锦州卫军官们都能感同身受,更不必说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禁军将士。
吴大勇转头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每一个禁军将士都浮现肃穆之色,眼中充满凛冽的杀意。
薛淮铿锵有力的声音继续响起。
“今天我想说,这些袍泽兄弟是为何而牺牲的?”
“他们是为护我周全?是,但不全是!他们护的是我身后这杆钦差旌节代表的大燕国威!护的是我们脚下这片辽东疆土!”
“今日他们躺在这里,长眠于辽东风雪,但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朵颜人、鞑靼人、还有那些在背后递刀子的魑魅魍魉,有一个算一个,这笔血债迟早要算!薛淮在此立誓,必以彼等之血,祭奠我忠勇将士的英灵!此仇不报,我薛淮誓不为人!”
“轰!”
众人的情绪如同压抑的火山终于爆发。
石震第一个单膝跪地,怒吼道:“报仇雪恨!誓杀仇雠!”
紧接着,所有的禁军将士和吴大勇以及他身后的锦州军官,全都齐刷刷单膝跪地,震天的怒吼冲破云霄,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报仇雪恨!誓杀仇雠!”
悲怆化作冲天的杀气直冲霄汉,连呼啸的寒风都为之一滞。
薛淮缓缓抬起手,怒吼声渐渐平息,他猛地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目光扫过那一片沉默的新坟,肃然道:“兄弟们,这辽东的风雪会记住你们,这大燕的疆土会记住你们,我们会永远记得你们,送兄弟们——”
“上路!”
将士们纷纷起身拿起铁锹,没有让民夫们插手。
泥土混杂着冰碴落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一声声沉重的叩别。
当最后一捧土覆盖上最后一座坟茔,一百四十三座新坟如同沉默的军阵,矗立在辽西苍茫的雪原之上。
薛淮站在墓群最前方,对着这片新起的忠魂之冢,一躬到底,久久不起。
八百余禁军将士紧随其后,沉默地鞠躬告别。
吴大勇、王振彪、孙崇安等锦州军官望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他们都是知兵之人,如何不知这支不足千人的队伍已经生出军魂,而这是一支军队最宝贵的东西。
如果朵颜人或者鞑靼人再次在战场上遭遇这支禁军,他们必然会迎来最凶狠最残忍的复仇。
队伍在肃穆的氛围中折返锦州城。
刚出北郊不过百余丈,前方官道拐角处骤然传来急骤如雨的马蹄声。
只见一支数百人的精悍骑兵旋风般卷来,当先一骑尤为高大,坐下战马神骏非凡。
骑士身披山文重甲,猩红斗篷在身后猎猎翻飞,正是从广宁城赶来的辽东总兵霍安。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风霜,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锐利如刀,隔着老远便死死锁定薛淮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支沉默肃杀的队伍。
霍安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身后的三百亲兵也随之勒马,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骑术素养。
马蹄踏起的雪尘尚未落定,霍安已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迎着薛淮走来。
薛淮也停下脚步,身后的送葬队伍如同凝固的铁壁,无声伫立。
霍安在距离薛淮不到三尺处站定,他没有任何迟疑,对着薛淮抱拳一礼,朗声道:“辽东总兵霍安,参见钦差薛大人!”
“霍总戎不必多礼。”
薛淮端详着此人,和他预想中的一样,这位威震辽东多年的总兵官礼节到位,但是眼底深处却有一股深入骨髓的桀骜和自负。
并非刻意针对他这位钦差大臣,而是天性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