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表字镇之,福建兴化人,时年四十七岁。
他十七岁从军,迄今戎马三十载,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头兵依靠军功升为宣府千总,后来得到秦万里的赏识,一路平步青云到宣府副总兵,在秦万里的心腹部将中属于履历极其厚实的佼佼者。
太和十四年,霍安调任辽东副总兵,三年后升为正二品都督佥事、辽东总兵官,执掌辽东防务六年之久。
其人性情勇猛刚强,战场上身先士卒锐不可当,十六年前的宣大之战中,便是霍安亲率八千锐卒抄截鞑靼大军的后路,血战一日夜寸步不退,为秦万里率领的主力完成合围争取到无比珍贵的时间。
那一战霍安本人斩获七十余鞑靼首级,由此名扬天下。
在薛淮掌握的资料中,霍安和绝大多数从底层爬起来的武勋不同,或许是因为他很早就受到秦万里的青睐和器重,兼之自身才干出众又有扎实的军功,他没有遭遇过多的磋磨,由此养成自负强硬的性格,甚至在某些时候会和秦万里对着干。
正因如此,薛淮没有仓促进入正题,而是先同霍安寒暄片刻。
两人此刻身处钦差行辕的正堂,除他们之外还有石震和锦州参将吴大勇作陪,江胜则如往常一般肃立于薛淮身后。
闲话之后,薛淮平和地说道:“霍总戎,小凌河一战虽侥幸得胜,但暴露之问题触目惊心。朵颜千余精骑竟能悄无声息潜入我宁锦腹地,设下如此周密伏击,我朝斥候、边关烽燧乃至地方卫所,竟似形同虚设。此等关防疏漏,总戎以为根源何在?”
这是他身为钦差大臣必须问责的事项,而且由他私下询问总好过朝廷派人彻查。
霍安端坐在椅上,腰背挺得笔直。
听闻薛淮所言,他浓黑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肃然道:“回大人,朵颜骑兵突袭一事,锦州卫、宁远卫和沿途各堡哨皆难辞其咎。斥候懈怠,烽燧失察,哨卡盘查形同虚设,致使贼虏如入无人之境。末将已下令彻查,凡有玩忽职守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他转头望去,目光如刀般扫过吴大勇,后者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起身抱拳道:“末将治下不严,甘受军法!”
薛淮微微抬手,示意吴大勇坐下:“吴参将固然有责,但此等疏漏恐非一城一地之过。薛某一路行来,观辽东各处军镇军容虽盛,然军纪松弛之事恐非孤例。霍总戎镇守辽东威名赫赫,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军务积弊若不根除,今日小凌河之险,他日恐重现于辽阳、广宁乃至山海关下。”
这番话不算严苛,毕竟薛淮是真的差点死在河谷里,而这并非是他误入险地,宁锦之间乃是正儿八经的辽西走廊腹地,谁能想到会突然冒出来一支朵颜骑兵?
霍安放在扶手上的大手缓缓握紧,手背上青筋虬结。
他抬眼看向薛淮,面无表情地说道:“大人所言振聋发聩,末将愿领训示。”
“总戎言重了,薛某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二。”
薛淮放缓语气,镇定道:“敢问总戎,迄今为止,辽东军户逃亡几何?屯田荒废几成?军械甲胄实备与册籍所载,可相符否?历年朝廷拨付之粮饷,可曾足额发放至每一戍卒之手?”
这是例行询问,他先前在蓟镇会见刘威和王培公的时候也是如此,那两人的反应十分谦恭。
且不说他们有没有说实话,至少在面上对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足够恭敬。
然而霍安面色一冷,沉声道:“薛大人问得直白,末将也不绕弯子!辽东军户逃亡之状确实存在,但是顶多一两成,只因北地苦寒所逼,而且要比宣大和蓟镇强得多。屯田荒废也有,可是辽东不比江南,开春雪化才能耕种,夏秋还得防着女真打草谷,能保住六七成已是弟兄们拿命拼的!”
他那双虎目精光暴射,直视薛淮说道:“军械甲胄实备九成以上,缺的那点是战场上砍卷了刀、射秃了箭换来的。大人若不信,末将亲自陪您去武库点验,少一件,末将摘了脑袋谢罪!至于粮饷……朝廷年年克扣,去年只发了六成不到,末将一分没贪,全数分到各营,哪个狗日的敢伸手,末将亲手剁了他喂狗!”
“薛大人,末将带兵三十年,刀头舔血挣来的功劳和军职,容不得半点含糊。您要查,末将无有不从,但是末将也有一句话想说,大人初至辽东,所见所闻不过冰山一角,莫要以偏概全,更不能轻易质疑我辽东上下将士之忠勤!”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陡然变得沉闷且压抑。
石震浓眉紧皱,江胜更是目光凌厉。
他们追随薛淮一路行来,还是头次见到如此强硬的武将。
其实霍安前面那些话虽然不够恭敬,但也不算不分尊卑,顶多就是不够委婉,偏偏他要加上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在质疑薛淮的品格和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