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激昂甚至有些混乱的声浪中,薛淮始终沉默端坐于霍安身侧。
他眼帘微垂,目光落在面前案几上摊开的辽东边防图册上。
对于众将激烈的争论,他并未插言,甚至连表情都很少变化,只是偶尔抬眼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因争论而涨红的面孔,又或是投向舆图上那些被反复提及的关隘、堡寨、河流的标记。
霍安注意到薛淮的沉默,待堂内声浪稍稍平息,转头问道:“薛大人,不知你对众将所言有何看法?”
众将的视线瞬间汇聚在薛淮身上。
因为小凌河一战的存在,这些剽悍的边军将领对薛淮并无轻视之心,相反都有几分好奇,因为他们都知道朵颜骑兵的战力,尤其是在野外的遭遇战中,薛淮能够率领禁军取得将近两倍的战果,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在他们看来,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和朝中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文官不一样,至少他真的懂兵事,说不定他真能拿出一个好法子。
薛淮稍稍沉吟,在众人的期盼目光中开口说道:“总戎,诸位将军,薛某有一个浅薄的想法,还请大家斧正。”
霍安点头道:“大人请说。”
薛淮不慌不忙道:“如今三族联军改变策略,证明他们无法撼动我辽东边关重镇,只能用这种游击战术对我军施加压力。方才诸位所言不无道理,坚壁清野是应对这种袭扰的有效战术,除此之外,薛某觉得是不是能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众人微微一怔。
锦州参将吴大勇试探性地问道:“大人之意,是用这种袭扰战术对付女真人和朵颜三卫?”
“是。”
薛淮迎着众人的目光,冷静地说道:“寇可往,我亦可往。既然他们能依靠骑兵的高机动性频繁对我军防线施加压力,难道我们就不能组建一支精锐骑兵,深入草原腹地一路烧杀劫掠以战养战?”
堂内陷入一阵沉默。
薛淮注意到将领们的表情都有些复杂,便对霍安说道:“霍总戎,此策可行否?”
霍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尽量平和地说道:“薛大人,其实多年前我们边军就考虑过这个策略。”
薛淮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的计策有些想当然,但他没有羞恼之色,而是诚恳地说道:“还请总戎赐教。”
“大人言重了。”
这一刻霍安心里并无嘲讽之意,反倒觉得薛淮的形象变得更加真实,原来他也不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否则堂内包括他在内的一众沙场老将真会怀疑自身,这几十年的戎马生涯究竟学会了什么东西,竟然比不上一个此前从未掌过兵的年轻文官。
迎着薛淮不解的目光,霍安解释道:“大人,此策之所以难以施行,原因在于三点,其一是后勤补给的制约,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他们没有固定的粮仓和城镇供我军劫掠。异族人人皆兵,我军奇兵突袭必须要保证足够的兵力,但是兵力越多就需要更多的粮草,而辎重会严重拖慢行军速度,易被机动性更强的各部骑兵合围。”
“其二,草原地形开阔,我军骑兵不熟悉路线,很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深入草原深处,甚至有可能一进草原就被敌人遍布各处的眼线察觉,届时反而会陷入不可预知的危险。”
“其三,即便我军能找到精明的向导,并且通过劫掠草原部族获得补给,这不仅不能摧毁敌人的斗志,反而会迫使原本处于分散状态的女真各部和朵颜三卫团结一心。大人可能不太了解草原上部落的境况,若是无法击败他们的主力精锐,只是一味烧杀劫掠那些老弱妇孺,会让敌军主力变得更加凶残且危险。”
说到这儿,霍安轻咳一声,委婉道:“不过大人能跳出固守之策,思及主动出击,此等胆识已非常人可及。”
“原来如此,薛某受教了。”
薛淮没有把霍安的客套话当真,他站起身来朝众将拱手一礼,坦荡道:“薛某于兵事所知尚浅,难免会有纸上谈兵之议,幸得总戎拨冗解惑,也请诸位将军莫要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