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如此。”薛淮补充道,“我们还可伪造图克写给女真董山的密信,信中言明战后尽屠朵颜男丁,以其女眷赏女真,再设法让此信落入朵颜头人脱鲁手中。此前小凌河一战,脱鲁因长子长昂重伤已对图克心生怨怼,他若再见到此信……”
霍安迅速接过话头,冷笑道:“脱鲁那老狐狸本就多疑,见信必与鞑靼离心,届时朵颜三部为求自保,要么退兵,要么反而可能与我军暗通款曲。”
薛淮点头道:“此计关键在于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先以谣言动摇各部联盟,再以伪造的密信诱使朵颜三卫反目,只要他们生出异心,三部联军必然分崩离析。”
众将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撼。
这已不是寻常的离间计,而是深挖人性和信仰的诛心之策,能让敌军从内部崩溃。
霍安深吸一口气,看向薛淮的目光已彻底不同。
“利诱、投毒、诛心,这是薛某给敌人准备的连环三策,但这并非全部。”
薛淮的思路已经彻底打开,他不在意后人会如何评说他在辽东所为,他只想让大燕边军少死一些人,让境内子民能够过上安稳祥和的生活,因此继续说道:“既然敌军改变策略以袭扰为主,我军便可设置陷阱,引诱敌军上当。敌军既喜劫掠粮队,我军便送他们几支粮队,以老弱残兵护送,车内不装粮草,而藏火药和毒烟罐。待敌军劫掠时引爆,伏兵四起,可重创其游骑。”
石震眼睛一亮,主动请缨道:“此计可行,末将愿率禁军儿郎设伏。”
薛淮却摇头道:“石将军莫急,此计需与另一策配合,边境有些小堡寨位置孤立守御困难,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放弃。但在弃守前,于水井中投入腐烂尸体或毒草,异族占寨后必取井水,届时……”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了。
胡栋忍不住道:“大人,此计是否太过有伤天和?”
薛淮看向他,平静地说道:“胡参将,若你守一小堡,粮尽援绝,敌军破城后必屠尽全寨老幼。你是愿坐以待毙,还是在弃守前留些礼物,让敌人付出代价,为袍泽复仇争取时间?”
胡栋张了张嘴,最终抱拳道:“末将受教。”
薛淮看向众人道:“此二策配合,可大量杀伤敌军有生力量,尤其是那些经验丰富的游骑。每损失一批,敌军机动袭扰的能力便弱一分,待其兵力捉襟见肘,便是我军反击之时。”
霍安忽然插话道:“还有一重好处,敌军连遭陷阱必生疑惧,日后即便见到真粮队、真空寨,亦不敢轻易下手。如此,我军防线压力大减。”
薛淮颔首道:“正是此理。”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众将都在消化薛淮这四策的狠辣与精妙。
而薛淮却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的大型舆图东侧,手指点向鸭绿江对岸,说道:“诸位,高丽与女真有世仇,历年边境摩擦不断。若此时有高丽王密信流出,言其已暗中联络我军,欲趁女真主力西进时,袭其后方断其归路,董山闻之当如何?”
刘文韬双眼一亮,击掌道:“其必分兵东顾!女真本就兵力有限,若再分兵防备高丽,辽东压力骤减。”
薛淮道:“我军还可提供虚假的高丽边境防务图,诱使女真主动出击。待其与高丽交恶,便是两面受敌之时。而鞑靼、朵颜见女真陷入东线泥潭,要么弃之不顾,要么被迫分兵支援,无论哪种,其联盟必散。”
霍安盯着舆图,脑中飞速推演,忽然道:“此计需海运配合,伪造的高丽文书和布防图,须从海上商路偶然落入女真手中,方显真实。”
薛淮胸有成竹地说道:“扬泰船号可办此事。”
霍安定定地看着薛淮,忽然起身郑重一礼,心悦诚服地说道:“薛大人,末将代辽东十万将士,谢过大人献策之恩!”
堂内众将亦悉数起身行礼道:“拜谢大人恩德!”
薛淮环视众人,心中一时感慨颇多,还礼道:“辽东之安危关系大燕社稷安稳,应是薛某拜谢诸位守土卫疆之功!”
“诸位——”
霍安待众人礼毕,正色道:“薛大人所言五策极为精妙,且关系到辽东大局,决不许泄露只言片语,否则本帅必将军法从事!”
众人轰然道:“末将领命!”
一个多时辰后,这场军议宣告结束,所有人都领到自己的任务,满面振奋地离去。
霍安则走到薛淮身边,低声道:“薛大人,今日之策若传扬出去,恐对大人清誉有损。”
薛淮淡然一笑道:“总戎不必多虑,薛某既奉旨巡边,便只求边关安稳。”
霍安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抱拳躬身一礼。
这一礼比初见时那敷衍的礼节,重了何止百倍。
薛淮坦然受之,随即还礼告退。
走出总兵府时,天色已然昏暗。
广宁城的街巷笼罩在夜色中,远处边墙烽燧的轮廓依稀可见。
江胜牵马过来,低声道:“大人,方才节堂内所言是否太过狠绝?”
薛淮翻身上马,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缓缓道:“江胜,你可知何为战争?”
“卑职愚钝。”
“战争便是将人性中最恶的一面发挥到极致。”
薛淮轻抖缰绳,马儿缓步前行,轻声道:“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袍泽残忍,小凌河那一百四十三位同袍的英魂,还在天上看着我们。”
他不再多言,催马向行辕行去。
一弯冷月,已悄然挂上清冷的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