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草原本该是冰雪消融草芽初露的时节,可今年的老哈河畔,朵颜三卫的营地却笼罩在一片阴冷的氛围中。
大帐内,朵颜大头人脱鲁裹着厚厚的狼皮大氅,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此刻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化不开的阴郁。
左右坐着泰宁部大头人巴图和福余部大头人哈森,此外还有十几个大小部落的头领。
人人面色凝重,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细响。
“大哥。”
巴图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咱们折进去的儿郎已经超过八百了,还有长昂的伤……萨满说,就算能下地,这辈子也拉不开五石弓了。”
脱鲁握着铜杯的手猛然收紧,神色变得愈发狠厉。
长昂是他最得意的长子,也是朵颜三部年轻一代中最骁勇的战士。
小凌河那一战,长昂率两百亲卫冲阵,却被那个燕国文官指挥精兵击败,撤退时又被一支冷箭射中胸腹,能捡回条命已是长生天庇佑。
“燕人……”
脱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凶光闪烁。
哈森叹了口气道:“大哥,鞑靼人答应补给的粮食和盐巴,只送到说好的三成。苏赫巴鲁派来的人说,今年漠北遭了白灾,他们自己也不宽裕。”
“放屁!”
一个年轻头领猛地站起来,正是哈森的儿子乌恩其,他脸上还带着未愈的刀疤,那是半个月前强攻中固城时留下的。
“我前日带人去潢水北岸催粮,亲眼看见阿尔斯楞部的人正在卸车!整整三十大车的粮食和十车盐砖,他们自己吃得满嘴流油,给咱们的就这点残羹冷饭?”
帐内顿时骚动起来。
“鞑靼人这是把咱们当狗耍!”
“仗是咱们在打,死人也是咱们在死,他们就在一边捡便宜!”
“阿尔斯楞那支骑兵说是来助战,这半个月动过几次?整天躲在后面,让咱们的人冲在前面送死!”
抱怨声此起彼伏。
脱鲁没有制止,只是缓缓喝着杯里的马奶酒,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晦暗的光。
“大头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众人转头望去,是部落里最年长的萨满额尔德尼。
老人穿着缀满骨饰的法袍,手里握着鹰头法杖,皱纹密布的脸上,那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
“我昨夜观星,又做了梦。”额尔德尼的声音很轻,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长生天给了我启示,狼群跟着头狼去狩猎,头狼却把最肥美的肉藏起来,只给狼群啃骨头。狼群饿极了,就会互相撕咬。”
脱鲁瞳孔微缩。
巴图急声道:“大萨满,您的意思是……”
“我只是转达长生天的启示。”额尔德尼垂下眼帘,“但最近部落里流传的那些话或许不是空穴来风。”
帐内众人脸色都变了。
这些天不知从哪儿传出的流言,像草原上的风一样刮遍每一个帐篷。
说图克弑父篡位,触怒了长生天,所以去年冬天漠北才会遭那么大的白灾。
说图克一意孤行要打燕国,是为了用战功掩盖自己的罪孽,但长生天不会饶恕他,跟着他的部落都会遭殃。
起初没人信,可是随着时间推移,随着鞑靼人承诺的物资迟迟不到,随着前线儿郎的伤亡越来越大,这些流言就像毒草,悄悄在人心底扎了根。
“报——”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探子猛地冲进来,扑倒在地:“大头人!不好了!咱们在辽河西岸的三个放牧点全遭了瘟!”
“什么?”
脱鲁猛地站起。
“马!是马瘟!”探子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三天前还好好的,昨天突然就倒了一片。萨满去看过了,说是马鼻疽!”
帐内哗然。
马鼻疽是草原上最可怕的瘟疫之一,一匹马染病几天内就能传染整个马群,而且这病会通过水源传播,一旦在草原上蔓延开来……
“咱们损失了多少马?”哈森颤声问。
“三个放牧点,一共六百多匹马,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四百匹。”探马的声音带着哭腔,“萨满说,得把病马全杀了,挖深坑埋掉,连那片草场今年都不能再放牧,可那是咱们部落最好的草场啊!”
脱鲁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桌案。
“怎么会突然闹马瘟?”巴图红着眼睛吼道,“之前不是都检查过吗?”
“萨满说可能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探马低声道,“三天前,咱们的人在燕国边墙外捡到一群散马,大概三十多匹,看着挺健壮就赶回来了,现在想想可能就是那群马带来的瘟病。”
“散马?”脱鲁敏锐地抓住关键,“哪儿来的散马?”
“不知道,就突然出现在草场上,附近也没有部落迁徙的痕迹。”
帐内陷入死寂。
燕国、散马、马瘟。
所有人都想起大半个月前,从辽西小凌河逃回来的族人带回来的那句话,燕国那个年轻钦差说过的话——
“此仇不报,我薛淮誓不为人!”
一股寒意从众人脚底直冲头顶。
……
与此同时,辽西走廊北端,一处名为野狐堡的小型边堡。
这处堡垒位置偏僻,驻军只有一百二十人,却卡在一处山谷要道上,战略位置重要。
女真人几次想拔掉这个钉子,都因堡寨坚固未能得手。
三月初七,清晨。
野狐堡把总赵光站在堡墙上,脸色凝重地望着北方隐约可见的骑兵烟尘。
副手低声道:“把总,探子回报,敌人至少八百骑,都是女真人的精锐,咱们恐怕守不住。”
赵光何尝不知,野狐堡存粮只够半月,箭矢不足三千支,火器更是匮乏,若敌军全力进攻,最多能撑三天。
他想起三天前接到的密令,那道来自广宁总兵府的密令,上面有霍安的亲笔签名和钦差薛淮的副署。
“传令。”赵光深吸一口气,“收拾能带走的粮草军械,伤员先行撤离,按计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