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备,那口井是堡里唯一的水源,咱们以后要是打回来……”
赵光厉声道:“执行命令!”
半个时辰后,野狐堡升起浓烟,这是弃堡的信号。
守军从南门悄然撤离,只留下空荡荡的堡寨和一口被处理过的水井。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女真骑兵冲入野狐堡。
“燕人跑了!不战而逃!”
领兵的千夫长哈尔巴拉策马在堡中巡视,桀骜大笑道:“来人,打水饮马!今晚就在这儿扎营!”
第一批打上来的水清澈见底,马匹饮后并无异常。
女真骑兵们放下戒心,纷纷取水做饭、饮马、清洗伤口。
直到夜幕降临。
最先发作的是几匹战马,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接着是饮用了大量井水的士兵,开始腹痛、呕吐、腹泻。
“水里有毒!”
哈尔巴拉反应过来,他满面震怒之色,但为时已晚。
到次日清晨,八百骑兵中有三百余人出现中毒症状,一百三十余匹战马死亡。
消息传回建州女真大营,董山勃然大怒。
“八百精锐,未接一战,折损近半。”
董山瘦削的脸庞上阴云密布,咬牙切齿道:“中毒者上吐下泻浑身无力,战马倒毙一百三十七匹!”
他猛地抓起手边的铜碗,狠狠砸在地上。
“砰!”
铜碗滚落于地,残余的马奶酒溅了一地。
帐内众人噤若寒蝉。
“燕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阴毒?”
一个满脸横肉的头人忍不住低吼,他是苏克素护河部的首领阿木罕,性情最是暴烈,“往年交手,他们就算使诈,也是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埋伏,如今却往井里投毒,难道他们以后不想拿回这个寨堡?”
“何止投毒。”
另一个声音冷冷响起,说话的是董山的族弟、董鄂部的首领额亦都。
他相对年轻,心思也更缜密,此刻沉声道:“我部设在浑河上游的牧场,前天发了马瘟。萨满验过,和马鼻疽症状一模一样,但发病更快更烈。”
“我部也是!”
“我们的放牧点也遭了瘟!”
好几个小部落头人纷纷出声,脸上尽是痛惜和愤怒。
马是草原部落的命根子,一匹好马的价值堪比五个精壮奴隶,短短几天时间,各部落零零总总损失的战马已超过五百匹,这还不算那些出现症状但尚未倒毙的。
董山目光如刀,看向跪在地上的哈尔巴拉问道:“野狐堡的井水查清楚是什么毒了吗?”
哈尔巴拉喉结滚动,嘶声道:“萨满说,像是用腐尸和毒草一起沤出来的,毒性不算立刻毙命,但伤人脏腑损人元气。中毒的儿郎们就算能挺过来,一两个月内也拉不开弓骑不了马。”
帐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不立刻杀死,却让人丧失战力,这比直接毒杀更狠——伤兵要消耗粮食药品,还要人照料,等于凭空多了几百张只能吃饭不能打仗的嘴。
“燕人变了。”
董山缓缓靠回虎皮椅背,神情愈发阴沉:“从前他们讲究什么仁义之师,打仗都要先下战书,阵前还要喊话。现在却是投毒、散播疫马、坚壁清野,这是要把咱们耗死拖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问道:“你们可知,这些阴损招数是谁的手笔?”
众人面面相觑。
额亦都沉吟道:“莫非是霍安?那老匹夫用兵向来狠辣。”
“霍安用兵是狠,但多是正合奇胜的野战路子,这种阴毒手段不像他的风格。”
董山摇头,寒声道:“我安排在燕国广宁的探子前日冒死传回消息,说辽东总兵府曾有一场高级军议,他没有探查到霍安等人具体谈了什么,只知道那位钦差薛淮全程参与。”
“薛淮?”阿木罕皱眉道,“就是小凌河那个?”
“就是他。”
董山缓缓道:“这薛淮是燕国皇帝近几年最信任的年轻文臣,此人虽是个文官,却心狠手辣,行事不择手段。先前小凌河一战,他指挥燕国京营硬生生啃掉朵颜人数百骑,足见其通晓兵事,更兼睚眦必报。如今这些毒计处处透着阴狠诡谲,绝非霍安那等沙场老将惯用的路数,必是这薛淮的手笔!”
便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入。
鞑靼头人阿尔斯楞大步走了进来,他环视帐内众人,略显倨傲道:“董山首领,各部头人,我听说野狐堡出了事?区区一个小堡寨折了这么多人手?”
这话说得轻飘飘,带着几分责备意味。
阿木罕当即就要发作,被额亦都一个眼神制止。
董山面色不变,抬手示意阿尔斯楞坐下:“阿尔斯楞大人来得正好。野狐堡之事确是我部疏忽,中了燕人奸计,不过眼下更紧要的是,各部落马场接连爆发马瘟损失惨重,不知贵部答应补给的战马、粮食和药材,何时能到位?”
阿尔斯楞在亲兵搬来的胡床上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马奶酒,喝了一口才道:“董山首领,漠北去冬白灾严重,各部草场都减了产,战马更是宝贵,小王子已经尽力筹措,但还需要时间。至于药材……萨满说马鼻疽一旦蔓延很难根治,不如将病马全部处理,以免传染更多。”
帐内几个小部落头人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们的部落规模小,马匹本就不多,这次马瘟几乎伤了元气,鞑靼人当初许诺的援助迟迟不到,现在连句像样的安慰都没有,反而建议他们杀马?
“阿尔斯楞头人。”
额亦都开口,语气还算平静:“马匹之事暂且不提,如今燕人改变战法,用各种阴损手段消耗我们。前线儿郎们士气受损,各部粮草补给也日渐吃紧。小王子当初约定,只要我们拖住辽东边军主力,他便会在宣府方向发动致命一击,宣府那边究竟何时能有动静?”
这也是帐内所有人心头的疑问。
仗打了大半个月,朵颜三部在辽西损兵折将,女真各部在辽东东翼也没讨到便宜,反而被各种阴招折腾得疲惫不堪,可宣府方向至今没有传来鞑靼主力大举南下的确切消息。
阿尔斯楞放下铜杯,正色道:“各位头人,小王子用兵岂是我等能妄加揣测?宣府乃燕国重镇,自然需要周密准备。诸位只需按约定继续施压辽东,牵制燕军辽东主力,待时机成熟,小王子自会雷霆一击。届时燕国首尾不能相顾,辽东、宣府皆可一鼓而下,许诺给诸位的土地、草场、盐铁,一分都不会少。”
话说得漂亮,却依旧是空头许诺。
董山垂下眼皮,遮住眼中一闪而逝的冷光。
他不再追问,只是淡淡道:“既如此,我等自当尽力。只是各部儿郎伤亡日增,粮草马匹短缺,还望大人回去后,向小王子禀明实情,早日拨付补给。”
阿尔斯楞见董山态度恭顺,便答应下来,又勉励了众人几句,便借口巡营离开了大帐。
当他一离开,帐内的氛围骤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