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满们日夜祈祷,草药一碗碗灌下去,却不见好转。
额尔德尼大萨满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三天,出来时整个人都苍老了十岁。
“长生天降罪了。”老人对脱鲁说,声音沙哑,“那些流言恐怕是真的。”
脱鲁坐在帐篷里,看着躺在毛毯上昏迷不醒的长昂,拳头攥得死紧。
“大哥。”
巴图掀开帐帘走进来,脸色难看至极:“又出事了。”
“说。”
“咱们派去辽西的游骑中了燕人的陷阱。”巴图咬牙道,“昨天他们在宁远北面发现一支运粮队,只有五十多个燕军骑兵押运。游骑冲上去劫粮,燕兵便一哄而散,结果我们的人刚靠近车队,车里的火药就炸了。”
脱鲁猛地抬头。
“死了多少?”
“三十七个。”巴图声音发颤,“还有二十多个重伤的,能不能救回来还不知道,那根本不是运粮队,是燕人设的圈套,车里装的都是火药和毒烟罐!”
帐内一片死寂。
脱鲁缓缓闭上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还有……”
巴图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哈森那边传来消息,说女真人和燕人私下有交易。”
“什么?”
脱鲁睁开眼,杀气悉数涌现,一字一顿道:“说清楚!”
巴图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哈森安插在女真那边的眼线传回消息,昨天辽河下游女真一个小部落头人,偷偷用二十张上好的貂皮,从几个行踪鬼祟的燕商手里换到整整十袋细盐和一小包铁针,价格据说便宜得吓人!”
脱鲁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火苗,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虬结。
巴图啐了一口,脸上横肉都在抽搐,“燕人前脚刚用毒计坑杀咱们的游骑,后脚就有商人带着便宜的好盐好铁出现在女真人的地盘,董山那老狐狸这是想干什么?”
脱鲁缓缓抬起头,眼神无比阴鸷:“他这是闻着肉味想撇开咱们,自己偷偷跟燕人搭上线,用咱们朵颜勇士的血去填燕人的刀口,他董山好躲在后面去跟燕人讨价还价,换他建州女真急需的盐铁粮食!女真人想着两头吃好处,把咱们朵颜三部当成给他垫脚的石头!”
巴图霍然站起,胸膛剧烈起伏,怒道:“大哥!咱们不能再当这冤大头了!阿尔斯楞的骑兵出工不出力,董山这老狗又在背后捅刀子,再这么打下去,咱们朵颜的家底就要被耗光了!”
“报——”
帐外又传来急报。
这次进来的是哈森,他手里拿着一封羊皮信,脸色铁青。
“大哥,你看看这个。”哈森把信递过来,“咱们的人在潢水北岸截获的,是从女真营地往鞑靼金帐送的信,送信的人被咱们的人杀了,信落到了咱们手里。”
脱鲁接过信展开。
信是用女真文写的,但朵颜三部跟女真打交道多年,脱鲁看得懂。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是董山写给图克的密信。
信里说,女真各部在辽东牵制大量燕军,伤亡惨重,要求鞑靼人兑现承诺补充物资,并且战后必须将辽东最肥沃的草场分给女真,信末还有一句——
“朵颜三部已元气大伤,其男丁战后当尽屠之,女眷分赏各部,以酬女真勇士之功。”
脱鲁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冷的。
冷到骨髓里。
巴图猛地拔出腰刀,双目泛红道:“大哥,女真人这是要咱们死啊!”
脱鲁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封信。
信纸很新,应该是最近写的,内容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董山那种老狐狸的风格。
可万一是真的呢?
图克许诺给女真一半辽东,朵颜三部却只分到三成,现在女真人一边问鞑靼要好处一边和燕人勾连,而朵颜三部却连遭打击损兵折马……
他身为朵颜三部的大头人,肩负着所有族人的生死命运,能去赌这件事的真假吗?
一念及此,他缓缓道:“传令下去,所有游骑不许再主动袭扰和进攻燕国边镇。”
巴图和哈森都是一喜,齐声道:“是!”
“另外,让各部头人来见我。”
脱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咱们朵颜三部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