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建州女真大营。
鞑靼铁骑统帅阿尔斯楞大步踏入董山的汗帐,迎接他的是一片晦暗复杂的视线。
阿尔斯楞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径直前往董山左边下首空着的位置落座。
董山轻咳一声,貌若恭敬地问道:“阿尔斯楞大人,小王子果真已经南下燕国宣府镇?”
阿尔斯楞轻笑一声,自负又骄傲地说道:“没错,我鞑靼大军仅用两个时辰便拿下宣府西北门户野狐岭,此刻小王子亲率数万铁骑,踏着燕军的尸骨高歌猛进,万全右卫、张家口堡乃至宣府城,旦夕可下!”
这番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董山的眼皮跳了跳,手指缓缓摩挲着矮几粗糙的边缘。
阿木罕的呼吸粗重了几分,额亦都则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判断话语的真伪与分量。
阿尔斯楞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长生天在庇佑我们!先祖的英灵在注视着我们!此战过后,辽东广袤的草场、富庶的土地、成群的牛羊奴隶,都将按照约定成为你们建州女真的囊中之物,小王子金口玉言决不食言!”
他顿了一顿,话锋一转道:“然而就在我鞑靼勇士在宣府浴血奋战,为整个联盟开辟胜利之路时,辽东这边却没有丝毫进展,燕军防线根本没有受到压力,甚至有人私下里和那些刚刚用毒计残杀你们儿郎、用瘟疫灭绝你们马匹的燕狗勾勾搭搭,做着见不得光的交易!”
“阿尔斯楞大人!”
董山猛地抬头,面上浮现一丝惊怒,但迅速被强压下去,沉声道:“此话从何说起?我建州女真各部与燕人仇深似海,岂会……”
阿尔斯楞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继而道:“董山首领,你是在自欺欺人,还是把我阿尔斯楞当成了三岁的孩童?我今天就帮你,帮在座所有可能被燕人那点蝇头小利迷了心窍的头人们,好好回忆回忆你们女真和燕国之间的故事。”
此言一出,帐内女真头人们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阿尔斯楞则继续说道:“各位头人,你们可还记得是谁将你们视作化外野人,在边市上肆意压低你们辛苦猎获的貂皮、人参、东珠的价格?燕国的商贾用几袋发霉的陈米,就敢换走你们勇士冒死猎来的三张上等貂皮!用几匹粗劣的布帛,就敢强索你们视为珍宝的百年老参!”
“你们可还记得是谁动辄关闭边市,断绝你们换取赖以生存的盐铁、粮食、布匹的通道?每当你们稍有不满,或是草原上遭遇白灾,部落里嗷嗷待哺的孩童在寒风中哭泣,那些燕国的边官便以防虏为名,将边市大门紧闭,任由你们的族人忍饥挨饿,在绝望中挣扎!”
“你们可还记得那些惨死在燕国边军刀下的女真儿郎?仅仅因为越界狩猎,或是为了给部落寻一口吃食,就被冠以犯边的罪名,被燕军的强弓硬弩射杀,头颅被割下挂在边墙示众!燕国的边将,踩着你们族人的尸骨升官发财,用你们女真人的血染红他们的官袍!”
“你们可还记得燕国朝廷是如何挑拨离间,让你们建州、海西、海东各部互相攻伐?他们一边假惺惺地册封这个安抚那个,一边暗中给刀给箭,坐看你们自相残杀血流成河!他们巴不得你们永远分裂永远弱小,永远匍匐在他们脚下,做那予取予求的奴仆!”
帐内一片死寂,气氛极其压抑。
阿尔斯楞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女真头人的脸,仿佛要戳破他们强装的镇定。
“董山首领,各位头人,燕国何曾将你们视为平等的邻居?在他们眼中,你们永远是可以随意欺凌压榨甚至屠戮的野人女真!他们给你们的那一点点施舍,不过是怕你们饿极了会咬人!”
说到此处,阿尔斯楞站起身环视全场,厉声道:“现在燕人只拿出一点点盐巴和几根铁针,有些人就被迷了眼,幻想着能和这些豺狼虎豹讲和,简直可笑至极!我告诉你们,我们在燕人眼里永远是蛮夷,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威胁!他们所谓的交易不过是缓兵之计,等他们缓过气来,就会将你们连皮带骨嚼得渣都不剩!”
女真人和燕人虽然没有鞑靼人那样的血仇,但是正如阿尔斯楞所言,为了防止女真各部壮大,燕国这百余年来对他们的打压确实不曾停过,诸多手段也让女真各部始终生存艰难。
阿尔斯楞看着众人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脸上的暴怒缓缓退去,神情复杂地说道:“我知道,辽东苦寒战事艰难,儿郎们流血,马匹在损失,各种物资都短缺。小王子对此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并非吝啬,实在是去岁白灾,漠北也损失惨重,但是为了大局,为了我们共同的胜利,小王子仍旧让我们鞑靼各部从牙缝里省出了一批物资!”
董山猛地抬起头来,略显诧异地说道:“阿尔斯楞大人,这是真的?”
“当然!”
阿尔斯楞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交给董山,然后对其他头人说道:“粮食三千石,盐砖三百斤,药材十车,此外还有一批弯刀、矛头和箭头,这些东西就在大营外面,是小王子对女真勇士的认可与支持!”
物资的出现让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复杂。
各部头人们神情复杂,目光紧紧盯着董山手中的羊皮纸。
虽说燕国有意重开边市,但在如今两军交战的背景下,女真各部头人肯定会担心这是燕人的陷阱,万一落个人财两空的结果,他们无法向自己的族人交代,因此这些天没人能够下定决心,仍旧只是一些小范围内的极小规模私下交易。
如今鞑靼人送来的物资自然没有这种隐患,而且不需要女真各部拿宝贵的牛羊牲畜去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