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南麓,德胜口堡。
这里地势平坦开阔,有旧墙堡作为依托,易守难攻便于警戒,同时南濒洋河水源充足,足以承受数万骑兵扎营、放牧和补给。
退可固守野狐岭隘口,进可直逼万全右卫和张家口,乃漠北铁骑南下之后最适宜的前出营地。
夕阳西下,小王子图克站在临时搭建的金顶汗帐前,眺望着东南方向被低垂铅云笼罩的山峦轮廓。
“博尔术,你可还记得此地?”
图克缓缓开口,语调颇为低沉。
博尔术当然记得。
十六年前宣大之战,图克之父巴彦可汗察觉到秦万里的合围之谋,仓促率军后撤,却被秦万里麾下虎将霍安率八千锐卒抄截后路,夺占了野狐岭,使得鞑靼大军无路可退,被迫在德胜口一带平原与燕军展开决战。
鞑靼大军惨败,两万余主力骑兵战死,最终仅有八千余人拼死突围逃回漠北。
博尔术正色道:“兄长,这次我们一定能为当年战死的族人复仇。”
图克轻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又问道:“前方战局如何?”
博尔术回道:“万全右卫和张家口堡的燕军戒备森严,像两只缩进壳里的乌龟。我们的游骑试探了几次,都被密集的箭雨和火铳打了回来。如果要强攻,我军付出的代价会很大。”
“杨洪这个老东西还是那么沉得住气。”
图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旋即吩咐道:“万全右卫和张家口堡外围各留五千精骑,由苏赫巴鲁统一指挥。告诉他不必强攻,每日轮番袭扰,让他们日夜不得安宁。我要让杨洪和城里的每一个燕人,时刻感受到弯刀悬颈的寒意。”
博尔术肃然道:“是。”
图克思忖片刻,又道:“再传令给哈剌,让他持续袭扰东线的新河口和渡口堡,要给对方施加足够的压力,再让别勒古率三千骑朝柴沟堡一带运动,那里是燕国宣府和大同的连接枢纽,燕军不敢大意,必然重兵驻守。”
博尔术心领神会地应下。
“另外……”
图克顿了顿,缓缓道:“辽东那边依旧不能松懈,你派人送信给阿尔斯楞,让他继续督促董山和脱鲁出兵,可以继续给他们提供一些物资,再让阿尔斯楞按照既定计划,裹挟朵颜三卫向辽西走廊运动。”
博尔术道:“兄长放心,我马上就去办。”
图克依旧眺望着南方,语调逐渐变得异常冷酷:“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立刻攻下哪座城,而是要让杨洪感到窒息,让他不断向燕国朝廷求援。让燕国的皇帝和那些大臣们,相信宣府防线摇摇欲坠,相信只有投入更多的京营主力才能挽回败局,让燕国京畿的主力一点一点被吸过来。”
博尔术面露凌厉之色,朗声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宣府西北的局势在图克刻意的操控下,呈现出一种窒息的高压态势。
万全右卫和张家口堡这两处重镇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白天,鞑靼骑兵在射程边缘游弋,冷箭、火箭、裹着油布燃烧的投石不断砸向城头,虽然造成的直接伤亡有限,却迫使守军时刻紧绷神经,不敢有丝毫松懈。
夜晚的情况则更加凶险,鞑靼的游骑如同鬼魅,利用夜色和地形掩护悄然潜近城墙。
他们或用强弓狙击城头哨兵,或在护城河外制造巨大声响佯装进攻,甚至将抓到的俘虏在城下虐杀,凄厉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里能传出很远,极大地摧残着守军的心理防线。
与此同时,哈剌和别勒古各自率领的数千轻骑在宣府境内肆虐开来。
他们来去如风,打着缴获的燕军旗帜,穿着混杂的甲胄,时而聚集成数百人的大队冲击孤立的小堡寨,时而化整为零分成数十股,专门截杀传递军情的塘马驿卒,焚毁向万全、张家口方向运输的燕军粮草车队。
一份份染着烽火气息的急报不断堆叠在宣府总兵杨洪的案头。
西路被切断的危机、万全和张家口日夜承受的压力、以及敌军轻骑飘忽不定却极具威胁的动向,像一张不断收紧的大网,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图克没有强攻坚城,但这钝刀子割肉般的袭扰、封锁、制造恐慌的战术,其阴险和压力丝毫不亚于一场血战。
四月初一,渡口堡被鞑靼精兵攻陷,原本严整厚实的宣府防线终于被鞑靼人凿开一个缺口。
当天下午,一封盖着宣府总兵大印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向着京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