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虏酋图克亲率五万以上精锐,分兵猛扑万全右卫、张家口堡,日夜猛攻兼以诡谲袭扰,二城虽暂保无虞,然将士疲敝伤亡日增,箭矢火器消耗甚巨。图克更遣悍将数名率精骑迂回穿插肆虐西路,遮断信使焚毁粮道,猛攻柴沟、新河口、渡口堡等要隘。臣虽已严令各部死守,然虏势浩,狡诈凶顽,宣府防线处处受敌,兵力捉襟见肘……”
“臣杨洪泣血叩拜,虏寇倾巢,志在必得,宣府危殆,恳请陛下速发援兵!”
兵部尚书侯进念完最后一句,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精舍之内一片肃静,庙堂诸公无不神情凝重。
鞑靼人果然是在图谋宣府,所幸镇远侯秦万里提前洞悉敌人意图,早早就奏请天子调拨京营援军前往宣府,这才没有让鞑靼人在突袭野狐岭得手之后迅速扩大战果。
杨洪亦在奏章中言明,神机营两个司的到来对万全右卫和张家口的防线安稳起到非常关键的作用,那些强大的火器让鞑靼人十分忌惮。
五军营一万步卒的加入也让杨洪的兵力部署多了不少余地,否则更难应对鞑靼人来去如风的袭扰。
“陛下。”
一片沉寂之中,秦万里当先开口道:“杨洪所请乃老成谋国之言,宣府绝不容有失!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命臣亲率五军营剩余主力,并神机营一部、三千营一部,火速驰援宣府,与图克决战于城下!唯有集结重兵挫其主力,方能解此危局,若任其封锁围困,宣府军民士气崩沮,后果不堪设想!”
天子抬眼望去,秦万里的自信一如当年。
群臣无人提出异议。
一者,秦万里是十六年前宣大大捷的主帅,如今他在军中威望更高,远在杨洪之上,他若亲自率领京营主力前往宣府,必能挫败鞑靼人的攻势。
二者,之前是他埋伏在草原上的暗子探明鞑靼人的意图,大燕才能早做准备,没有让宣府战局快速糜烂。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此刻的意见都应尊重并采纳。
天子没有立刻开口,反而是静静地望着重新回到案前的宣府急报。
他当然不怀疑秦万里的忠心和能力,或许边军当中某些武将会被鞑靼人收买,但是秦万里肯定不会,因为鞑靼人拿不出足够的代价。
如今秦万里是大燕武勋第二人,功成名就位极人臣,而且谢璟已经老迈,没人能阻拦秦万里向上之路,鞑靼人靠什么收买他?
但是……
天子始终觉得那个鞑靼小王子没有那么简单。
没有理由,只是直觉,御宇二十余载见惯无数人心鬼蜮养成的直觉。
他移动视线,和沉默不语的魏国公谢璟对视一眼,遂开口问道:“魏国公意下如何?”
谢璟沉吟道:“回陛下,依老臣拙见,宣府固然需要力保,但若是三千营、五军营、神机营悉数北上,京城的防务便会陷入极其空虚的境地,恐有不妥。”
秦万里正色道:“老公爷,京畿固然重要,然若宣府有失,虏骑便可长驱直入横扫畿辅,京城一样会暴露于敌军兵锋之下,此乃唇亡齿寒之理。末将以为,唯有在宣府城下集结重兵,御敌于国门之外,方是上策。”
谢璟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他不用四下看去,便知道殿内诸公这会心里恐怕在揣测,认为他在这种时候还囿于军中权柄之争,非要和秦万里对立。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谢璟并不讳言,平时他对秦万里不会假以辞色,尤其在关系到军中大权的争斗上,更是寸步不让,然而当下他只是担心京畿的安危。
一念及此,谢璟尽力平和地说道:“镇远侯,唇亡齿寒不假,但若心脏被人一刀捅穿,唇齿安存?”
精舍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秦万里一心要在宣府与图克决战,而谢璟以守御京畿为第一要务,两位军方巨擘的激烈争执,让宁珩之、欧阳晦和沈望等阁臣都眉头紧锁,一时间难以决断。
御座之上,天子的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天子终于缓缓抬起了手,精舍内安静下来。
“敕令。”
天子的声音略显疲惫,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他望着谢璟和秦万里,开口说道:“着镇远侯秦万里,总领宣大前线诸军,即率五军营两万锐卒并三千营五千骑兵,星夜兼程驰援宣府。务须与杨洪同心戮力,挫敌锋锐,稳固防线,将图克阻于宣府城下!一应粮秣军械,着户部、兵部并沿途州府全力支应,不得延误!”
秦万里的要求虽然没有被满足,不过京营两万五千人加上宣府现有的兵力,他相信自己能够击退鞑靼大军,遂躬身一礼,郑重道:“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