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入夜。
广宁,辽东总兵府节堂。
辽东总兵霍安与蓟镇副总兵王培公隔案而坐,两人面前的巨大辽东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
薛淮坐在霍安下首的位置,指尖搭在温热的茶盏边缘,眼帘微垂,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窗外,夜雨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石板,寒意虽然无法侵入紧闭的门窗,但是雨声无法隔绝,令人平添几分烦躁。
霍安粗糙的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代表女真大营的位置,沉声道:“这些女真人当真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的愤怒并非凭空而来,乃是女真各部的首鼠两端确实令人躁郁。
先前在薛淮的连环计策压迫之下,建州女真和朵颜三卫不说偃旗息鼓,也已相继采取保守的姿态,勉强维持双方对峙的态势。
在过去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辽东局势渐趋平稳,守军的压力极大减轻,霍安得以从容地调整兵力部属,进一步将辽东防线打造得固若金汤,尤其是王培公率领的五千蓟镇精骑到来,让辽西走廊的防卫更加严整,使得霍安可以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东翼,毕竟那里要直面建州女真的威胁。
原本一切都在按照薛淮的推演发展,建州女真大头人董山果然派人来广宁暗中接触,霍安根据薛淮的建议,暂时搁置国仇家恨,与其虚与委蛇,只为让女真各部退回去。
谁曾想不过短短几日时间,女真人的态度骤然一变。
和谈再无下文,沉寂多时的女真游骑又开始袭扰东翼防线。
王培公看了一眼沉默的薛淮,压下心中的感激,对霍安说道:“霍帅,女真骑兵意欲何为?”
“仍旧是之前那些手段。”
霍安冷哼一声,继而道:“薛大人之计确有奏效,女真游骑袭扰锐减,朵颜三卫更是踪迹稀落,宁远至广宁一线,我军压力骤轻。可是近来情势陡变,自四天前开始,女真游骑如蝗复起。非但袭扰更频,且多股合一,动辄二三百骑,专挑我粮道和烽燧薄弱处下手,全然不似前些时日那般畏首畏尾,倒像是背后挨了鞭子的饿狼!”
“董山老贼一面暗中遣人至开原、清河等处,与我方边市小吏商贾勾连,试探盐铁粮价,贪图那蝇头小利。另一面,其麾下主力却像疯狗般扑咬我边墙。昨日抚顺守将张勇报,女真集中千余精兵,辅以鞑靼所赠之撞木云梯,猛攻其外围石砬子堡。虽被击退,然堡墙损毁严重,守军折损近百。”
王培公眉头紧皱,沉声道:“这董山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既要利又要战,他女真那点家底经得起这般折腾?”
“这便是其狡诈反复之处!”
霍安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怒道:“吾料定必是鞑靼人又许以重利或施以重压!董山这老狐狸既舍不得我们抛出的盐铁诱饵,又不敢违逆鞑靼人催逼出战的严令,更怕战后分赃时被鞑靼人寻了由头削减份额,故而首鼠两端,一面假意与我接触麻痹我等,一面又驱使部众,做出一副死战姿态给鞑靼人看,此等反复小人无耻之尤!”
王培公连忙道:“霍帅息怒,女真卑劣不足为奇,当下还有一桩可虑者,辽西这边也要早做应对。”
霍安眼神微冷,缓缓道:“你是说阿尔斯楞亲率鞑靼精骑和朵颜三卫合流一事?”
王培公点头道:“正是,据最新塘报,阿尔斯楞已亲率五千余精锐铁骑,与朵颜大头人脱鲁所部汇合。朵颜三部虽遭我军连环打击,损失不小,但其主力骑兵骨架尚存。如今两部合兵,兵力当在一万三千骑以上,又有阿尔斯楞亲自坐镇督战,其战力绝非之前各自为战的朵颜游骑可比。”
霍安凝望着舆图上的辽西区域,面色变得颇为阴沉。
从目前的战局来看,倘若不在意女真游骑袭扰带来的损失,东翼防线还算稳固,至少开原、抚顺和铁岭等大城不会存在仓促失陷的风险。
战况最多陷入焦灼态势,不至于一溃千里。
反观辽西走廊,随着阿尔斯楞亲率五千余精骑与朵颜三卫合流,在开阔平整的辽西能够造成极大的威胁。
王培公继续说道:“霍帅,阿尔斯楞一到,立刻改变了朵颜此前消极避战的状态。这两日敌军游骑的规模和攻击性都有提升,他们利用骑兵的绝对机动优势,不再局限于小股劫掠,而是开始有组织地冲击我外围烽燧和截杀信使,甚至试图切断宁远、锦州与广宁之间的联络通道,其战术更加刁钻狠辣,配合也更显默契。”
薛淮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目光更沉凝地落在沙盘上辽西的位置。
霍安沉默不语,心中计算着双方的兵力对比。
辽东号称十万大军,但是真正能够和塞北各族精锐厮杀的战兵只有六万余,再加上王培公带来的五千精骑,看似兵力远在三族联军之上,但是辽东防线上千里,更重要的是燕军严重缺少骑兵,在野外根本追不上以骑兵为主的三族联军,绝大多数时候只能被动防守。
这就是症结所在。
目前霍安能够拿出来的骑兵,抛开王培公带来的骑兵不算,最多只有一万五千余骑,分散在辽西走廊和辽东东翼广袤的区域内,作为机动力量应对敌军游骑的袭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