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克的动向呢?”
薛淮的目光锐利起来,凝望着杨应吉问道:“他麾下的鞑靼主力除了围攻万全和张家口,还在做什么?叶主事可有发现其他异常之处?”
杨应吉显然早有准备,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份更详细的密报抄件,双手奉上道:“大人请看,此乃叶主事命我等汇总的鞑靼主力近期详细动向及可疑之处,由卑职口述亦可。”
薛淮示意他直接说。
“是,大人。”
杨应吉清了清嗓子,沉稳地说道:“鞑靼大军自占据野狐岭后,便持续对万全右卫、张家口堡施加巨大压力,但是从三月底开始,对方的策略便有所变化,具体在于以下三处。”
“其一,图克命长子别勒古率轻骑绕过万全,直插宣府镇东南的怀安卫与西阳河堡一线。此地本非主战场,守备薄弱,别勒古部日行百里,专挑黎明薄雾时分,以火箭焚毁粮仓破坏驿道,待我军援兵赶至,敌已远遁如风。苏赫巴鲁则率重甲步骑混合兵团,携新造之旋风砲,昼夜轮番轰击万全右卫城垣薄弱处,迫使守军疲于修补无暇喘息。”
“其二,鞑靼游骑扩至百余队,每队不过四五十骑,如鬼魅般遍布宣府西北至东翼,对我军宣府防线全面施压,每日送到总兵府的紧急军报能够堆满一箱子。更甚者,图克命人将病毙牛羊尸体抛入洋河上游,污染水源引军民腹泻。杨总兵虽严令各堡深挖水井,却难止人心惶惶士气渐堕。据叶主事暗查,宣府辖下四十七处烽燧,已有九处因守卒精神溃散而误燃烽火,致使周边堡寨一日数惊,自乱阵脚。”
“其三,鞑靼骑兵频繁截断我军粮道,但是叶主事发现,他们对我方运往宣府东线的粮队袭击次数,远低于袭击运往万全、张家口乃至西路堡寨的粮队。另外,虽然图克严密封锁消息,但我司精锐密探还是冒险抵近探知,近期有数支行踪诡秘的商队,暗中与鞑靼方面进行交易。”
杨应吉一气说完,然后静静地看着薛淮。
沉默不断在蔓延。
薛淮只觉眼前弥漫着一层薄薄的迷雾,明明距离迷雾后面的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却始终无法穿透。
他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拿出那张大燕九边舆图,目光在辽东和宣府之间来回梭巡。
从杨应吉提供的消息可知,图克麾下的鞑靼主力在宣府恣意妄为,他们依靠骑兵的高机动性四处为战,没有执着于攻占万全和张家口这样的重镇,但这样就足以让大燕守军神经紧绷。
所以杨洪不得不向京城求援,而天子和庙堂诸公都清楚宣府不容有失,毕竟这是京城的西北大门。
所以秦万里会带着京营精兵驰援宣府。
“不对……”
薛淮死死盯着舆图,口中喃喃吐出两个字。
杨应吉也已起身,他和江胜一道凝望着薛淮的侧影。
“还是不对……”
薛淮摇了摇头,眉心皱成一个川字。
杨、江两人都意识到薛淮在思考极其紧要的大事,当下大气也不敢出,屏气凝神地肃立一旁。
薛淮抬手按在辽东的位置上,阿尔斯楞的名字再度浮现在他脑海中。
对方从辽东东翼赶来辽西走廊,明面上是为了督促朵颜三卫对燕军防线施加压力,然而王培公率领的蓟镇骑兵就在他眼前败退,他却能忍住不吃下这块肥肉,甚至都没有查看是否有埋伏就直接回撤。
也就是说,阿尔斯楞的目标根本不在于辽东燕军的有生力量!
那他为何要亲自来辽西走廊?
如果只是为了迫使朵颜三卫出战,他只需派一员副将率军前来,自己则依旧留在抚顺关东北,毕竟和朵颜三卫不到一万骑兵的战力相比,建州女真的两万多兵马才更值得争取。
但他仍旧来了辽西。
薛淮的视线缓缓移动,从辽东一直往西,最终停留在宣府。
图克的战略同样存在蹊跷之处,他在突袭攻占野狐岭之后,按理来说应该一鼓作气直取万全右卫或者张家口堡,从而对宣府镇城造成直接的威胁。
若能拿下镇城,燕军在宣府的防线势必会糜烂。
可他没有这样做,反而好整以暇地四处点火,虽然这给宣府防线施加很大的压力,却没有从根本上奠定战局优势。
从三月中旬到现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鞑靼主力只拿下一个渡口堡,此外便再无建树,硬是让杨洪拖到了秦万里麾下援军的抵达。
从这一刻开始,宣府的局势便必然会陷入僵持的态势。
图克为人凶狠果决,他整整筹谋了十年之久的复仇大计,最终表现出来的却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未对大燕造成真正的杀伤。
或者说,他在辽东挑起战端,又亲率大军直逼宣府,做这一切的目的似乎只是为了等待秦万里的到来。
方才薛淮认为图克是想为父报仇,亲手击败秦万里,然而当他将目光跳出宣府或辽东一地,猛然间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