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恩缓缓扣上衣领,神色阴沉地坐下来。
“这世上有一类人,他们十分擅长用他人的困难伪装自己,你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薛淮直视着对方的双眼,不慌不忙道:“方才你说的那些积弊确实存在,军汉们的日子过得很苦,朝廷的粮饷不仅不及时,还总是克扣缩减,甚至连最重要的军械甲胄都会存在残次品。军中厚此薄彼的情况也不罕见,京营的待遇确实要更好一些,偏偏他们的日子和边军相比要清闲不少。”
“但是,这些事情和你林总兵有何关联?”
面对薛淮这个直指核心的问题,林怀恩嘴唇翕动,却没有开口应答。
薛淮似乎也知道他不会回答,遂继续说道:“你说京军将士锦衣玉食吃喝玩乐,可你在大同周边悄无声息地占据万亩良田,一年光收租子就有数千两。你说宣府总兵杨洪一把年纪还养了十几房姬妾,可你林总兵也不遑多让,你把妻儿老小放在太原老家,私下里却享尽齐人之福,光是这大同城里就养了七个外室,且无一不是颜色极佳的年轻女子。”
林怀恩一窒,脸色骤然由红转黑。
薛淮的语气很平淡,却如一把钢刀剜开林怀恩的血肉。
“你说边军将士过得苦,却不知你口中吃着沙子穿着芦絮的军汉们,可曾见过你府库中堆积如山的银两珍宝?你吸食大同边军的骨髓血肉二十年,养肥了自己,养肥了像赵炳这样的蛀虫,养出一个盘根错节触目惊心的贪腐网,如今你竟有脸拿‘养不活妻儿老小’来质问本官?”
薛淮神色凝重,缓缓道:“林怀恩,你最大的悲哀不是贪婪,而是贪婪之后,竟有脸将自己的堕落归咎于出身、归咎于朝廷、归咎于他人!”
林怀恩终于按捺不住,厉声道:“你莫要在林某面前扮圣人!”
“薛某不是圣人,但薛某比你懂得做人的道理。”
薛淮没有给他丝毫喘息之机,凛然道:“薛家虽出自河东薛氏,但是两百年前便已远离河东本宗,能有如今之家业,靠的是先祖们一代代的积累和朝廷的赏赐,从未取过不义之财!那些银子,薛淮花得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林怀恩的胸膛愈发剧烈起伏。
“你口口声声说不知做官有多难,可你初入行伍时,心中所想难道不是为了保境安民?难道不是为了封妻荫子光耀门楣?是什么让你变了?”
薛淮的目光扫过林怀恩胸前,不容置疑道:“是权力,是这些年无人制约的权力,是这份权力带来的诱惑,让你可以轻易将民脂民膏化为私产。你忘了你胸口的伤疤是为谁而留,你只记得用它来粉饰你后来的贪婪与堕落,你所谓的怨气不过是你背叛初心之后,为自己找的一块遮羞布!”
林怀恩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薛淮的话将他自欺欺人的借口拆穿,露出里面早已腐烂变质的景象。
他试图开口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淮见状便正色道:“林总兵,本官念你为国戍边有功,不忍见你一条道走到黑,因此今天特地过来一趟,最后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你的那些托辞无法说服本官,更不可能蒙骗远在京城的陛下,大同镇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官商勾结恣意妄为,你身为总兵官必须要负责,这可不是罚俸降职就能了结的事情。”
林怀恩低着头,依旧沉默不语。
薛淮维持着极好的耐心,继续说道:“就拿赵炳来说,没有你这位总兵官的默许和支持,他一个指挥佥事敢动大同右卫的根基?他敢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操纵粮价侵吞军资?现如今周德昌等人皆已交代,这些年他们和大同边军的种种勾搭,再加上赵炳、钱雄和王禄等人的供词,以及本官查获的实物证据,皆已形成完整链条,没人可以侥幸脱罪。”
林怀恩缓缓抬起头,这一刻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良久,他开口说道:“薛大人,你真想查下去?”
薛淮眉头微皱。
林怀恩幽幽一叹,低声道:“罢了,末将愿意认罪,关于赵炳和周德昌等人所为,末将确实知晓,虽未明言允准,却也收了一些好处,因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薛大人既然已经查到证据,不如就此拟定奏章呈递御前。”
他终于松了口,然而薛淮面上并无喜色。
“林总兵,你就不怕陛下盛怒之下砍了你的脑袋?”
面对这个问题,林怀恩自嘲一笑,抬眼看着头顶说道:“若真是这个结果,那也该是林某的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