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数?”
薛淮重复这两个字,忽地话锋一转道:“看来你陷入之深比本官的预想还要严重,竟然不惜独自抗下罪责。”
听闻此言,林怀恩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
薛淮心中愈发笃定,放缓语气道:“方才你问本官是否真想查下去,这句话是何意?”
林怀恩迟疑片刻,摇头道:“随口一问罢了。”
“既然你不肯说,本官就来猜一猜。”
薛淮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说道:“你身为正二品大同总兵,寻常人物定然不会放在眼里,更不可能为那些人遮掩,只有两种人值得你这样做,其一是极少数大权在握的高官,其二便是可以帮你解决身后事的大族,对不对?”
林怀恩不答,但薛淮已经从他的面色变化中确认答案。
“你掌大同二十年,粮秣采买、军械核销、屯田征调皆由心腹把持。户部清吏司岁稽流于形式,兵部职方司勘合文书形同虚设。大同镇近三年损耗率冠绝九边,表面是因为风沙战事,实则是你纵容麾下心腹将官虚报冒领。新甲胄入库即报损,旧兵刃稍磨即作废铁,实则暗输晋商工坊翻新私售。”
林怀恩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薛淮不待他辩驳,又道:“林总兵,看来晋商和你的关系之深非同一般啊。”
林怀恩忽地开口说道:“薛大人,末将确实收了他们一些好处,但也不至于因为这点财货就帮他们顶罪。”
薛淮道:“这依旧说不通。”
“没有什么说不通。”
林怀恩抬眼望着薛淮,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道:“薛大人,到此为止吧,末将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又何必刨根问底?”
薛淮静静地迎着他的视线。
林怀恩继续说道:“薛大人,你这几年走得太顺,可能不会将旁人放在眼里,但是末将仍旧想说,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世上的聪明人不止你薛钦差一人。你的座师沈阁老养望二十余年,在朝中仍旧如履薄冰处处谨慎,因为他知道人力终有穷尽之时,也知道再厉害的人物也可能阴沟里翻船。”
薛淮皱眉道:“为何要同本官说这些?”
林怀恩面上浮现一抹复杂的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后悔,轻声道:“你有句话说得对,林某的悲哀不在于贪婪,而在于明知道这样做不对,却又放不下荣华富贵。”
“当年在战场上,林某从来不曾优柔寡断,冲阵杀敌更是一马当先,那时候心里只想着保境安民建功立业,哪怕身死沙场,大不了马革裹尸。”
“后来官越做越大,想要的越来越多,最终再也回不了头,变成了自己当年最痛恨的模样。”
“今日蓦然回望,才发现自己究竟有多么愚蠢。”
他也站起身来,望着对面年轻的钦差,喟然道:“末将会上一道请罪折子,薛大人若是不放心,届时可以先给你过目。”
然后转身便走,只留给薛淮一个衰老落寞的背影。
薛淮望着他离去,眼中浮现浓重的疑惑和不解。
林怀恩最终也没有明言,但是他的话隐约揭开了冰山一角。
只不知……何人站在山后。